藝術人文 中國留學生岳冰:被台灣深深觸動的,都在我的紀錄片裡

by  游婉琪

對從中國大陸到台灣東華大學唸書的岳冰來說,眼中的花東縱谷景色雖誘人,台灣最美的風景卻是人。

 

因緣際會下,她接觸到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許子漢成立的「秋野芒劇團」,沒有經費、不善行銷、人力稀少,卻能深入東部偏鄉學校演出寓教於樂的戲劇,帶給偏鄉孩子不同視野。她為劇團拍攝紀錄片,用真實影像呈現秋野芒劇團在不起眼角落綻放光彩,正如路邊的野芒花。

岳冰知道自己帶不走台灣,卻可以留下些紀錄,為秋野芒劇團拍攝的紀錄片,正是她最想要讓人們看見的台灣。汪正翔 / 攝影

台灣的偏鄉,中國的偏鄉

 

初見正值花樣年華的岳冰,樸實的打扮與溫暖的微笑,鄰家女孩的的親切感很快拉近和陌生人的距離。兩年前,她來到東華大學就讀藝術設計所,某天看見秋野芒劇團招募志工的消息,對這個從舞台佈景、燈光道具到演員服裝樣樣都得自己包辦的劇團很感興趣,一時熱血沸騰,立刻報名。

 

短短一學期的志工經驗,讓秋野芒在岳冰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劇團裡每一個人,不管有沒有相關經驗,都得從頭學習如何拉電線、作木工、縫戲服。為了趕工,明明沒有任何人要求,大家卻總是自願在排完戲後主動留下來,加班到凌晨,只為了完成一棵許願樹的佈景。

 

 

 

 

這樣微小而難得的畫面感動了岳冰。她表示,在中國大陸,城鄉差距遠比台灣嚴重許多,他父親的家鄉在東北農村,許多孩子為了不被凍著,得一邊上課一邊拿煤炭生火,教室牆壁連油漆都沒有。大學時期到雲南從事偏鄉教育服務,則在面試時經歷了一次震撼教育。

 

秋野芒劇團,夢想不須折翼

 

愛好寫作、曾經出版青少年讀物的岳冰,信心滿滿地提出自認為還不錯的教學方式:帶領偏鄉孩子們寫長篇小說,讓他們發揮想像力創作。結果面試官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在中國,偏鄉的孩子想要認識外頭的世界,只能透過考試考高分,並非人人都有機會。與其讓他們認識外面的世界卻又觸摸不到,不如就讓他們單純自在地活在偏鄉。

 

面試官的一席話,讓岳冰想起自己求學過程中的同學們,為了有機會前往更先進的城市唸書、工作,被迫放棄孩提時代的夢想與興趣,把大部分的時間拿去唸書。對岳冰來說,童年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階段,兒時老師無意間說的一句話,可能讓孩子的未來關起一扇窗、也可能為孩子的未來打開一道門。正因如此,岳冰眼中的秋野芒劇團,更顯得難得可貴。她表示,在大陸較少秋野芒這樣的劇團,不求名份、不為功利,只是單純的想給鄉下孩子多一點希望、多一點夢想。

 

 

 

劇團發起人、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許子漢經常掛在嘴邊的一段話是:秋野芒劇團就像一場「許伯大夢」,聚集了所有愛作夢的人,一起編織場美夢,替偏鄉孩子圓夢。同樣愛作夢的岳冰,在秋野芒劇團的感動下,暗自編織起自己的夢想。

 

 

單純愛一件事而投入的浪漫

 

雖然升上二年級,研究所的課業更沉重了,岳冰還是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同學,初步提了紀錄片拍攝計畫交給許子漢老師。原以為會得到許多改進建議,沒想到老師卻鼓勵她立刻進行。岳冰笑著說,跟著劇團上山下海記錄過程的負荷,遠大於她一學期所有學分的加總。

 

拍攝紀錄片初期,岳冰和團隊們一共出動四台機器拍攝,結果換回來過量的素材,她貪心地想保留,直到一名夥伴點醒她:如果什麼畫面都想要的話,除非是拍成「舌尖上的中國」,否則應該沒人有興趣看完整部漫長的紀錄片。

 

 

雖然大學時主修廣播電視編導,秋野芒紀錄片卻是岳冰第一次玩真的。然而劇團從未擔心作品不如人意,許子漢甚至告訴岳冰:「如果是創作,你想怎麼作就怎麼作,別人講什麼都是打擾。」每當遇到挫折,或是因拍片、剪片長時間睡眠不足感到疲憊時,秋野芒劇團成員單純因為愛一件事而作一件事、不為任何目的的精神,成為岳冰最大的勉勵。

 

 

 

岳冰說,她萬沒想到拍攝紀錄片所花費的時間精力,比擔任志工還多。劇團成員一早起床演戲,紀錄片組得比他們更早起床,才能捕捉到劇團準備的鏡頭。當戲劇落幕眾人上床睡覺時,紀錄片組還得熬夜挑片,檢查有沒有漏網鏡頭需要補拍。期間不時忙到看著日出劃破黎明緩緩升起,雖然辛苦,如今想想卻也挺浪漫。

 

敢夢的心只是需要時間萌芽

 

這股不輕易放棄的鬥志,岳冰中學時便已展現。剛進入叛逆期的她,總覺得上學沒有任何意義,想要離家出走,卻又不敢真的執行,只好把腦中的情節虛構成故事。當她把故事分享給同學看時,大家覺得應該要出版,並鼓勵她如果真的出版了,每人購買十本作為支持。

 

於是年紀小小的岳冰,打聽到一間專門出版青少年文學的出版社,偷偷用零用錢買了車票,搭了三個多小時的火車,直搗出版社毛遂自薦。結果編輯覺得眼前這個小女孩挺新鮮,雖然沒意願替她出版,卻也一本正經的和她解釋出版流程。

 

 

資深編輯當時告訴小岳冰,一本書一次至少得印一萬冊,得花上許多成本,假如書印好了卻沒人買,出版社就會虧錢。因為出版社不是國有單位,所以如果賠錢,負責出書的編輯就會受到懲罰。並以此反問岳冰:「又沒有人認識你,如何讓人願意買你的書?」

 

 

當時岳冰仍不死心告訴編輯,班上同學都很支持,願意一人買十本,假如她可以透過校長幫忙推薦,讓全校同學每個人都買,這樣很快就可以湊足兩千本。結果編輯笑說:「那你現在先回學校去把錢收過來。」最後岳冰只好黯然離去。

 

冷酷的、善意的,其味無窮的世界

 

即便如此,出版夢依然在她心裡悄悄發芽,直到念大學時申請到補助,終於在大二時如願出版當年的作品。有趣的是,當岳冰特地把自己的新書寄給當年的編輯時,對方依然不改毒蛇本色,玩笑回應她:「比妳寫得好的人很多,妳只是幸運先被看見。」

 

大陸知名的問答網站「知乎」裡頭,岳冰曾經看見一名網友提問,當孩子問爸媽為什麼要把自己生下來時,爸媽該如何回答?一則答案深深觸動了岳冰:「我覺得這個世界很有趣,也想要讓你來到這世界看看。」

 

 

只能在台灣求學兩年的她,知道自己帶不走台灣,卻可以留下些紀錄,而這支秋野芒的紀錄片,正是她最想要讓人們看見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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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汪正翔

游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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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婉琪,花東新移民,曾任平面媒體文字記者,恢復自由之身後持續爬格子,目標每天都更靠近山海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