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書房 長板天后貝貝:從海裡找到自信,成為獨一無二的媽媽衝浪手
我問自己:「這次妳有比上次更進步嗎?有更享受這道浪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就贏了。

我不是來陪榜的
我人生第一場國際比賽,是在香港。那時候的我剛搬到台東,還沒什麼資源,也沒有什麼比賽經驗。是因為有朋友幫我出機票,我才得以前往。我一個人飛過去,一個人扛著衝浪板在機場轉車找路。人生地不熟,但心裡很清楚:我想要試試看。
結果我拿了第一名。
當我站在海邊聽到自己名字被叫出來的那一刻,心裡有一個過去從來沒出現過的聲音:「貝貝,妳真的做到了。」
雖然那時候還搞不清楚整個國際賽事的規格,也沒有太多衝浪圈的朋友可以交流經驗,但我知道,這次的結果不是偶然。它告訴我,我有資格繼續走下去。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衝浪選手」這四個字,可能不只是夢想。
下一次,就是Roxy邀請我去泰國參賽。我一樣是自己飛過去,沒經紀人,沒後援,但這次我更有準備。這是一場男女混合共32人的長板比賽,最後我竟然能進入決賽。決賽當天,比賽前我提早下水觀察浪況,那場比賽沒有優先權制度,誰搶到浪誰就衝,根本是場無聲的卡位戰。此外,三個在地男生選手試圖聯手封鎖我,但其中一個搶浪犯規被扣了分。最後,我靠著自己抓到的兩道高分浪,拿下了第二名。
比賽結束後,裁判台上全體起立為我鼓掌。他們透過麥克風介紹我是「Baybay from Taiwan」,說他們從來沒想過,這樣一位女生會打進決賽。
那一刻,我的背脊發燙。我從沒想過,會被這樣看見。
那場比賽改變了我對自己的看法。我突然明白,我不是只能躲在台灣那片熟悉的浪裡。我可以出國,挑戰不同海域,做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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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異地的浪找自己的路
從香港、泰國、美國到澳洲,那些經驗讓我逐漸找到自己。
有時會有人問我,衝浪這件事到底怎麼進步?
我總是回答:旅行。因為不同地方的浪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地形、風向、水流,甚至是岸邊的沙和岩石,都會讓你的身體做出不一樣的反應。你只有親自站進海裡,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應,能不能把那塊板子踩成自己的節奏。
我一直覺得,真正的衝浪者,應該是去適應浪況,而不是期待浪況來配合自己。這一點對我來說很重要。
每一次旅行,每一次面對陌生的海,我都會先靜下來觀察,等身體聽懂那片水的語言,再開始動作。久了,就會培養出一種反應力,那不是教練教得來的,是一次次下水練出來的。
當技術越成熟,我的動作也開始收斂。我發現我不需要很用力,不需要走得很大步,也能走到我想去的位置。

那時候我的身體開始產生自己的語言,我喜歡那種優雅流暢的線條,手可以貼著浪壁輕輕滑過,甚至碰到浪底來控制速度和平衡。那是我心裡最瀟灑的瞬間,一種「大將之風」,不急,不躁,和初學時容易僵硬的自己形成明顯對比。
風格不是某個人給我的,也不是某個學派教我的,而是從每一段觀察中拼湊而成的。我可能不是最強的選手,但我想做那個有態度、有眼光,懂得欣賞別人,也會欣賞自己的選手。因為浪不會等人,它只會在對的時機到來。我想做的,就是在那一刻,帶著屬於我的風格,站上去。
衝浪對我來說,從來不只是比賽。它是一種沒有框架的自我表達,讓我變得開闊,也療癒了我。
我從小到大不管做什麼,很少被周圍的人肯定,但在海浪上,每一次站起來,每一次穩穩滑行,我就多相信自己一點。那是我對自己的肯定。
那些從海裡學來的信心,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最重要的是,它讓我學會跟自己和解。我不再執著於成績的高低,而是問自己:「這次妳有比上次更進步嗎?有更享受這道浪嗎?」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就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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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勇氣的媽媽衝浪手
生完孩子後,我的衝浪人生並沒有就此畫下句點,反而像一條久違的海浪,再次捲動我內心的渴望與熱情。那種重返浪頭的感覺,不只是挑戰身體的極限,更是一種證明,證明我不是為了成為誰的媽媽而放棄自己。
我仍然是我,一個站在浪尖上的女人,一個衝浪者。
我的第一場復出比賽是在墾丁盃。那次的比賽意義非凡,不只因為是產後首次重返賽場,更因為我和先生Josh一起參賽,帶著還小的女兒同行。我拿了第三名,不是什麼輝煌的成績,但在浪況極差的情況下,我心甘情願接受這個結果。
比賽結束後,我記得我們坐在沙灘上,抱著孩子看著海,心裡覺得,這才是我人生最真實的樣子。獎金雖然不多,剛好可以補貼一些生活開銷。那時候我們還沒開店,生活雖然簡單,但自由。

孩子一歲半的時候,我又踏上了遠征日本的路。
那次是參加御宿町舉辦的比賽,一個坐落在千葉縣外圍的小漁村。那裡風景宜人,浪況誘人,但天氣冷得出奇,我穿著薄薄的3/2防寒衣,人家卻全副武裝到4/3還加膠鞋。我赤腳下水,凍得發麻,但我告訴自己:「妳可以的。」然而,就在比賽的週末,一場突如其來的颱風把浪打得天翻地覆。雖然我在初賽成功晉級,但第二場時,我在浪裡嚇到發抖。那是一種心理的恐懼感,看著混亂的浪況,內心起伏的不安,這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來這裡是為了享受衝浪,不是為了拿獎而賭上性命。我決定衝一道很大的白浪花,然後提前上岸,讓比賽在心中完美落幕。
到了2019年,我再度啟程,這次目的地是濟州島。Josh 剛好有藝術駐村的機會,我就一邊照顧孩子,一邊安排比賽行程。濟州島的比賽充滿異國氣息,也讓我再次體驗到身為選手的節奏。那次我們幾乎沒有花到住宿費,機票也有贊助,帶著孩子,奔波於沙灘與比賽之間,是辛苦也是甜蜜的折磨。當別人還在享受假期,我早上五點半起床,為了多幾分鐘下水的機會而努力。這就是媽媽選手,沒有人會幫著撐傘,還要一邊抱小孩一邊衝浪。
讓孩子看見不放棄的媽媽
墨西哥始終是我人生清單上的一顆星。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能夠被邀請參加那場復古衝浪比賽。這不是單憑繳報名費就能進去的比賽,而是邀請制比賽。早在疫情前,我收到過第一次邀請,卻因為封鎖、因為孩子太小而婉拒。第二年,他們居然還記得我,再次發出邀請。我非常感謝,但也只能再次拒絕。一直到多年後,我終於成行。那一刻,我是帶著興奮,也帶著一點感傷起飛的。
整趟墨西哥之旅的費用約十萬元,靠著三個贊助商與好友支持,機票、住宿大致無憂。最幸運的是,我找到了位在比賽沙灘對面的民宿,走路就能到會場。原以為一切順利,沒想到一落地,命運給了我當頭棒喝──我的衝浪板被航空公司搞丟了。整整五天的等待,我無法練習,只能靠別人借的板子短暫下水試試感覺,但那不是我熟悉的裝備,身體無法適應,心情也無法安定。
我找遍機場、打遍電話,最後還是靠一位在華航工作的好友,幫我從航空公司在鳳凰城的倉庫把板子找出來。這段時間,我除了要解決手機漫遊問題,一邊設法和語言不通的當地人溝通,夜裡睡在冷得刺骨的LAX機場地板上,披著偷偷從飛機上拿來的毛毯──這不是冒險,是執念。我知道,我為什麼來。
終於在比賽第五天清晨,我拿回了屬於我的板子,並懇請主辦單位重新安排賽程,讓我能參賽。上場時,我幾乎沒時間用我這張復古重板來適應場地。第一輪表現不佳,但第二輪我開始進入節奏。到了第三輪,我終於找回久違的暢快感。雖然最終沒有奪牌,但我知道,我做到了。我帶著失眠與腳底踩滿海膽刺的疼痛,也帶著滿滿的自我肯定,完成了這場遠征。

回顧這些年,我帶著孩子上戰場,也在比賽之間煮飯、做家事、凌晨四點起床偷時間練習。就像參加今年剛落幕的「世壯運」,我必須帶著女兒北上參賽,白天當媽媽,清晨做準備。與其他選手相比,我沒有辦法頻繁下水,沒有專屬陪練與時間支援,但我還是選擇站上浪頭。因為我知道,我不只是為了自己衝浪,更是為了讓我的孩子看到,媽媽沒有放棄自己。
我或許不是奪牌最多的選手,但我從不缺乏勇氣與堅持。我很驕傲,因為我是一個媽媽,也是一個衝浪者,正是這兩個身分,一體兩面地造就今日獨一無二的貝貝,任誰也無可取代。
(本文為節錄,詳見《浪轉人生》)
出版:德豐電影製作有限公司
作者:德豐電影製作有限公司
作者簡介:
德豐電影製作有限公司
成立於1993年,由導演賴豐奇(David Fongchi Lai)創辦。公司專注於電影、影集、紀錄片、實驗影像與商業廣告製作,作品融合詩性美學、靈性哲思與社會關懷,並持續探索影像作為文化傳承與心靈療癒的力量。
口述/鈕臻琳(貝貝)
人稱「長板天后」,自27歲開始接觸衝浪後,為了逐夢,先後遷往北海岸、墾丁、現在定居於台東東河,也是阿美族東河部落的衝浪教師。身為台灣第一位出國比賽的衝浪選手,貝貝在韓國、中國海南島、墾丁等地區都獲得女子組衝浪賽冠軍,更創下台灣九項冠軍的紀錄,稱霸台灣衝浪界。貝貝也是台灣ROXY第一位衝浪選手,曾代表台灣ROXY前往世界各地參加衝浪比賽。
採訪撰稿/李郁淳
自由撰稿者,喜歡狗、寫字跟旅行,臉書粉絲頁《漂鳥旅行誌》版主,著有《想入非非:一個人的東非130天大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