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nk 現代寧靜哲學 雪會落下,聲音仍在——在《正夢》與《雜訊》中,慢慢靠近一種平靜
by 鄧善庭只要你仍在經驗、仍在感受、仍在努力活著,復原力就已經在發生,
作為一名心理師,我在諮商室裡經常與人一起面對一個反覆出現的問題:當痛苦沒有消失,我們該如何面對?要如何繼續活著?
今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展中,日本導演的《正夢》與韓國導演的《雜訊》,不約而同地回望自身的心理困境。兩部作品敘事方式截然不同,卻讓我在觀看時,一再回到這個熟悉的提問。看似描寫導演的自身經驗,卻連結起每個人的創傷與心理健康,喚起對內在的看見與自身反思。
當萬物自有其位置時

“Each snowflake falls exactly where it should.”
“Now I can suffer in peace.”
在《正夢》中,這兩句話非常觸動到我,都出自 Fight Club 的原文小說中。在故事裡,角色在對人生徹底失控、甚至接近崩解的狀態下而說的——那並不是安慰,更像是在放棄對抗之後經驗到近乎冷靜的領悟:
“On a long enough timeline, the survival rate for everyone drops to zero.Snowflakes fall. And each one falls exactly where it should.”
「只要時間線拉得夠長,所有人的存活率都會降為零。雪花飄落,而每一片,都落在它應該落下的位置。」
它們聽起來近乎詩意,卻帶著一種冷靜而殘酷的理解——如果一切終將發生,那麼痛苦或許不需要被解釋,也無法被避免,只能被承受。

這樣的語句看似違反人性。我們習慣對抗、試圖修復,想讓一切變得更好。但當這些努力無法奏效時,反而容易累積委屈、不甘,甚至轉而責備自己。《正夢》沒有走向對抗,它透過日本所談的「不動心」與「禪」的概念,用不同的方式感受痛苦:當無法改變時,學會與痛苦共存。在西方創傷領域中提及的正念與身體感知概念相似:不是消除痛苦,而是不再與之拉扯。
與其不斷試圖讓事情變得合理,或期待它消失,作品更靠近一種狀態——讓痛苦存在,同時繼續生活。
慢慢靠近一種安靜
《正夢》在影像上也不斷回到這種狀態。
電影以雪景開場,導演吉開正央躺在雪地之中,任由風雪覆蓋身體,那是一種幾乎不再抵抗的狀態。直到片尾,我們再次回到同一個場景:她依然躺在原地,但冰雪已開始融化,空氣裡隱約帶著春天的氣息。某種東西並沒有被解決,卻悄悄產生了改變。

中段有一段影像特別深刻——畫面從雜訊墜入黑暗,觀眾在失去感知的狀態中停留,直到逐漸適應後,才看見她靜靜坐在其中。隨著日光浮現,我們才真正「看見」她,也才知道她身處寺廟的僻靜營。那像是一種經驗:先失去,然後才重新學會感知。
在僻靜營的日常裡,人們一起用餐、打掃、誦經,也在固定的節奏中共享沉默與休息。這些看似單調的行動,慢慢讓個體從原本的失序之中,回到與他人共處的規律之中。

這些畫面沒有試圖解釋痛苦,而是讓人停在其中,慢慢靠近一種安靜——不再掙扎讓事情變得合理,也不再期待它消失。
當雜訊開始成為聲音
《雜訊》則從耳鳴出發,這是一個很常見的心理疾病的身體化症狀,它有非常多的模式:暫時性失聰、耳鳴、視力影響、頭暈或偏頭痛、恐慌、腸躁症、紅斑性狼瘡…等等。你可以想像心理的壓力已經超載,但它沒有被表達、消化、處理的空間,只好讓身體去承接這個不舒服。在電影裡那種不舒服的經驗是:耳朵裡始終有聲音,但無法確定究竟來自世界還是來自身體內部,那是深層的失序感,與世界斷了連結,因為沒有人懂這種感受、沒有人能聽到你聽到的聲音,活在一片「噪音」之中,卻找不到任何可以理解的線索。

導演對這個苦痛的理解沒有因此停下,他開始梳理這個世界、這個環境的樣貌,看到了人類像個機器人在工廠中不間斷的運作著,即使工傷頻傳卻未曾改變個體在體制中被消音的無力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使每一位為了生計咬牙苦撐的人們形成緊繃的沈重壓力,並促成許多身心疾病。

當東亞社會的結構性問題被揭露後,然後呢?這些看似是一個個小螺絲無力改變的大環境,導演於最後給出一段話:
We’ll embrace each others's strange noises.
Our noises will speak to each other and resonate.
We'll keep making noise, with our broken, whole bodies.
噪音並沒有消失,但它被重新命名了。從原本令人困擾、沒有意義的干擾,變成可以被擁抱、可以彼此對話、可以產生共鳴的「聲音」。這個轉變並不是症狀的消失,而是關係的出現。當那些奇怪的聲音能被另一個人聽見、回應,它就不再只是內在的混亂,開始變成可以被理解的經驗。承認我們本來就是帶著破碎活著,卻依然能在關係中被視為完整。

那些原本分散、無法被理解的經驗,在被搜集與呈現之後,逐漸形成一種集體的聲音。
改變看待創傷的方式
說到創傷,許多人想到的或許是天災、車禍、死亡威脅…等等重大事件,的確也沒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就是從戰後士兵的臨床反應觀察而來,人們才逐漸重視起創傷在大腦與身體的影響。但隨著心理學家、精神科醫師對人的認識增多才逐漸意識到,創傷其實不只如此。
在這兩部作品中,創傷也不再只是個人的問題,而是在關係與社會之中,逐漸被看見與承接。
在心理治療中,創傷領域有兩個很重要的概念,分別是「創傷知情」及「復原力」,決定了人們在遭遇創傷後的應對心態是慈悲或指責、堅毅或崩解。創傷比我們想像的更常見,並或多或少被創傷困擾著而不自知。

創傷知情是從「我到底有什麼毛病」的視角轉為「我經歷了什麼」,帶著慈悲、理解、好奇的心態,去探詢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正夢》透過寺廟的僻靜營,協助一個受傷的人沈澱、冥想,並與人敘說、產生連結,在過程中每個人的故事都被聽見也被接住;《雜訊》則是導演的自我梳理過程,從自我、家庭再看到整個社會結構的問題。知曉「發生了什麼事」雖然無法解決問題,卻是正視創傷的艱難第一步,人是很需要找原因的種族,當發現原來自己的困境來自哪裡,就會產生龐大的力量與安定感。
復原力指的則是能夠適應逆境的心理韌性:
1. 接受悲傷與挫折是生命的一部份
2. 將注意力放在可以做的事情上,而非無法改變之處
3. 對自身經歷或自我寬容看待,並對仍擁有的事物感恩

《正夢》與《雜訊》都不是在談「變好」,而是在痛苦仍然存在時,心理慢慢長出可以乘載痛苦的能力。我們會帶著傷痛活著,即使痛苦也能與人連結、感到平靜,兩部影片呈現的都不是創傷的終點,而是過程,是復原正在發展的歷程。
結語
心理治療正是用以陪伴創傷復原的空間,在這空間中我目睹了大大小小的創傷,卻也看見無數的人們在創傷中展現的韌性與堅毅,每次50分鐘的療程都會讓我驚嘆人們看似脆弱卻充滿復原力的量,以及他們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活著。《正夢》與《雜訊》呈現的,也正是這樣的狀態。

若你仍感覺到自己的世界充滿噪音、難以與人聯繫,或許你可以在這篇文章或影片中得到屬於你的力量,提醒你看待世界、看待悲傷的新方式,以及找到你自己在創傷中活下來了復原力。
也許挫敗對你來說仍然難以承受;也許你還沒來到suffer in peace。我希望你知道:這是可以的、完全沒有關係,接受自己當前的狀態與路程,也是創傷知情的概念。只要你仍在經驗、仍在感受、仍在努力活著,復原力就已經在發生,或許某一天回過頭去看,你會發現自己原來已經走了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