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力 We wanna be 藝伎,一份內化成生命本身的志業——Fumika台灣第一位日本藝伎

by  廖昀靖
你不可能說服所有人,也不可能讓所有人喜歡你。我選擇先接受自己。

今年三月,Fumika 正式成為藝伎。

 

出生彰化,小時候跟阿媽一起看野台歌仔戲、布袋戲的女孩,經十年的摸索與磨練,最終在日本秋田湯澤,成為台灣第一位在日本出道的舞伎,現在更換上雪白的衣襟成為藝伎。

 

 

花街追夢,是自我探索的路

 

在對藝伎文化有興趣前,Fumika也很喜歡布袋戲與歌仔戲,「那種和現代很不一樣的裝扮、故事,是引發我好奇的原點。」十多歲時,一本《京都衹園350年經營學》替 Fumika 揭開未知世界的序幕。

 

書裡描繪京都花街的經營歷史,也帶出那些 13 到 15 歲初初入行的女孩們的訓練與生活樣態。「當時我很難想像,有一群跟我年紀相仿的小女生在做這個特別的職業。」日本的傳統服飾、造型與美學,召喚 Fumika 渴望知道的心,「那些不是現代會出現的東西,引發我強烈地想知道——『這個職業到底在做什麼?』」

 

 

查了許多資料還不夠,為了一探究竟,Fumika 高三的暑假到京都遊學兩週。 「到京都的第一天,就在一條花街的小路上,遇到一位要去上班的舞伎——」只是短短一瞬,回想起來也沒有看得清楚,「哇,這些人真的存在,跟書裡描繪地一樣,我很感動,覺得那是命運的相逢。」

 

與一名活生生、將日本傳統穿戴於身的舞伎擦肩而過,Fumika 開始將夢想,落入現實。然而走向藝伎的路,卻遠比她想像的漫長。算來,Fumika 花費整整十年,才成為舞伎,但她卻輕盈地說,「與其說我是苦修十年才成為舞伎,更準確的說是花了很多時間在尋找機會和自我探索。」

Fumika為了尋找成為舞伎的機會申請到日本交換學生。

Fumika 細膩分析,在藝伎的職業裡有許多面向,表演是外顯的部分,內裡有更多傳統文化的訓練,更深的其實還有人與人的交流。「這些不同面向,是不是都符合我想做的、擅長做的事情呢?」當答案越來越明確,現實卻沒有因此變得容易。沒有置屋接受她,而且大都沒有理由。「如果有給答案,那就是因為妳是外國人。」曾經好不容易成為見習生,卻眼見比她晚入門的日本女孩更早出道,Fumika 難掩內心失落。

 

「終究還是因為外在因素⋯⋯當時我很常被說:『妳不夠像一個日本人。』可是我到底要多像?我就不是日本人。沒想到做喜歡的事情,會被天生的性別、年齡或國籍限制,這點我有點無法認同。」

 

不斷被拒絕,Fumika 也會自我懷疑,但她很堅持,「我的方法很土法煉鋼,要得到機會沒有甚麼竅門,就是繼續找,直到找到能夠接受妳的人為止、試到我不能試為止。」

 

最後,那個地方真的出現了。

練習舞蹈的片段。

在雪國湯澤成為舞伎

 

當 Fumika 一看到秋田湯澤在徵舞伎見習生,她立刻就報名了。「一直以來我都把目光放在京都,後來才慢慢去認識其他地方的藝伎,也去理解她們的工作、生活有什麼不一樣。」

京都以外,日本他地也保有藝伎文化,卻多因產業鏈不完整而逐漸式微。Fumika 所在的秋田湯澤的藝伎文化也曾中斷多年。直到約十年前,置屋老闆立志復興,藝伎的身影才得以在此地延續。相較京都深厚的歷史與成熟的工會體系,地方的當代置屋多採獨立經營,各自發展不同的公司經營模式。

湯澤對 Fumika 展開胸襟。但她要適應的不只是舞伎訓練,還有環境變化。便利商店寥寥可數,冬季厚重的積雪更是日常風景。然而比起雪的嚴寒,她記得更多的是人情的溫暖——農忙時一起採收蔬果,祭典時彼此幫忙,人們也常聚在一起吃飯聊天。「在湯澤,他們讓我覺得——『妳就是個台灣人就可以了,妳不需要像個日本人。』」這樣的態度,Fumika 也很意外。以前四處碰壁,會下意識地希望自己越像日本人越好,但湯澤的置屋卻不這麼覺得,「他們覺得,我不是日本人,很好啊。」在宴席上,老闆或姊姊會主動告知客人,Fumika 是台灣人。「他們不會想隱藏這件事。這讓我知道,他們是真的接受我。」

舞伎時期的最後一隻舞「黑髮」(左);舞伎時期最後的特殊髮型(右)

「剛開始也會擔心大家怎麼看待我,一名台灣人在做一個很日本的職業,我自己其實也有懷疑和不自信。」但湯澤的溫暖,慢慢化解了那些擔憂。「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說,我就是台灣出身。」

 

在湯澤出道成為舞伎,訓練裡除了宴席表演的日本舞,還有茶道、書道、花道與樂器等內容,「我學舞蹈的時間比較長,算是比較擅長,但茶道是直到最近才有快樂一點點。」茶道規範嚴謹,每一個步驟都不能出錯,「剛開始都在練習走路,有固定的步伐和方向,對當時的我來說是非常枯燥的——我覺得茶道與其說是一種才藝,它更像是在修行。」沉浸在沖泡一碗茶的時間裡,因為禁語,只能和自己對話。

 

「茶道老師提過,茶道裡有很多聲音。」一勺舀水的聲音,刷茶的聲音,「如果沒有這樣的訓練,在這個什麼都很快的世界裡,我不會體會到,萬物都有它們存在的道理。」

 

從老師或姊姊的身教,轉化到自己的身上,就幾乎就是舞伎、藝伎的學習核心。

如果連續好幾天都有宴席,會睡在這種特殊的枕頭上(左);其中一種在宴席上使用的日本樂器「小鼓」(右)

一名藝伎,在宴席上

 

辛苦的地方很多,一份傳統職業裡,勢必會有與當代理想職場有所出入的地方。

 

「宴席工作看起來只有一小時,但前後其實是大半天。」

 

通常中午前上課,下午開始梳頭,光梳頭髮就費時兩小時;之後是更衣、化妝,同時幫姊姊準備她們的需求。且為了維護妝容,妝後便不會再進食。裝扮完成接近傍晚,前往宴席會場,在宴席服務客人;結束後卸妝、拆頭髮,洗頭;最後再幫姊姊們把衣服飾品歸位,結束時間有時會到午夜十二點或更晚,距離上次用餐約是十小時前。

舞伎的頭髮都是真髮,一次梳妝就要將近兩小時(左);藝伎們都是自己化妝,化完妝通常就不會進食(右)

一個小時的宴席上,不只是打扮美麗,音樂舞蹈表演,藝伎工作的箇中精髓是「聊天」。Fumika 分享,她接過最多客人的宴席大約是一百多人,現場只有五名藝伎,「我們五個人要跟所有客人都講到話,讓他們感覺到被照顧、有交流。」也會與客人在台上玩遊戲,Fumika 說這也很像是一種晚餐秀。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藝妓這個職業就是在取悅客人,很像是被客人買的一個商品。但其實,方法用對了,我們反而是在掌控場合的人。」Fumika 說,不只是她自己,線上的藝伎、舞伎們,會把握好工作心態,清楚自己和客人是平等的。

 

「有經驗一點的前輩,大都能主導場面,不會讓客人隨心所欲,但同時又能賓至如歸。」Fumika 說宴席的流程是有規範的,表演、玩遊戲、聊天,甚至細節到會妥善照顧每一位客人對宴席的參與度,「如果遇到比較難處理的客人,我們也會盡量以不傷害客人的方法去應對。」

帶領台灣客人體驗日本傳統的宴席遊戲。

「這或許是職場上的女性困境嗎?我覺得所有職場都會遇到。」

 

如果打扮漂亮、表演才藝,並給予合理的服務,就被解讀為對女性自主權力的背叛,那因此而不能從事喜歡的職業,和曲解這份職業其中文化的本質,會不會反而才是一種女性被壓抑的處境?——當我這樣想時,Fumika 說:「我也有受益,在這個短短的時間裡,我和這個人認識彼此、傳遞傳統文化的內涵——像是一種心靈交流,做這個工作的時候,我很快樂。」

 

品嚐如此「一期一會」,似乎正是藝伎的深厚智慧。

從舞伎到藝伎沒有升格檢定,是由置屋老闆與前輩在日常中觀察,判斷是否已具備獨當一面的能力而論。除了歌舞技藝,更重要的是能否照顧整場宴席、讀懂空氣,以及那些看不見的細節。

藝伎,內化成生命

 

Fumika 的父母原先並沒有太支持她成為藝伎。「一直到很後期他們才知道我真正想做的事⋯⋯ 我現在會理解,或許不是因為他們覺得這個職業不好,是這個職業不存在於台灣的體制中,對於父母來說太未知了。」到現在,父母的言談中偶爾還是會有希望 Fumika 回台灣的想法。Fumika 笑笑說,這是亞洲親子之間永遠的課題。「想要直接聽到父母說『我覺得妳做的事情很棒』是很難的。」

 

三月,Fumika 的父母都有來參與她的藝妓升格儀式。「我覺得這可以算是一種行動上的認同吧。」

 

「我爸是一個不太說話的人。之前我把在宴席的照片傳給家人,結果他默默把照片擺在他的桌上——我是聽我媽說的。」

 

一路走來,她被質疑過國籍,也被質疑過選擇。但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急著向所有人解釋自己。「你不可能說服所有人,也不可能讓所有人喜歡你。我選擇先接受自己。」

父母也有參加Fumika的宴席。

如今,她在自媒體上分享藝伎的生活點滴,試圖讓職業的豐富面向被看見。「知道藝伎的人越來越少,宴席也越來越少,到那個時候這個職業就會消失,這是我最不希望的。」她分析,藝伎養成的投入成本很高,但有宴席才有收入,薪資狀態如接案者般不穩定。再加上,當代審美的改變,也影響願意接觸這個文化的人,過去藝伎身上的和服髮飾都走在流行最尖端,「但現代人所看到的,恐怕都是現代的審美,如日韓的偶像,大眾認同的美已經很不一樣了。」

 

Fumika 眼中藝伎的美,是隨著歲月沉澱,慢慢長進生命裡的狀態。「有很多地方的姊姊,她們八、九十歲了都還是現役的藝伎,她們仍然會在宴席上彈奏三味線。我想那一定是非常熱愛吧,藝伎的身分已經內化了。姊姊們把工作當作生命在對待。她們甚至會說,下輩子還要當藝伎。」

 

 

問 Fumika ,現在能想像自己也做到八十歲嗎?她笑說,除了希望到時候這個職業仍繼續存在外,她其實覺得成為藝伎的過程,或許比擁有這個職業本身更重要。

 

偶爾有人請教 Fumika 追夢的勇氣,她笑說,因為自己也選擇了不尋常、大眾看來有點特殊的職業,所以大家有任何夢想都不足為奇,不用擔心自己是唯一與眾不同的人,「如果有人想要挑戰一件沒人做過的事情,我的故事能夠成為他一點點力量的話——對我來說很有意義,就算哪天我沒有當藝伎了,這個故事也留下了一點什麼了吧。」

眾人收到客人贈送的禮物。

Fumika 首次以藝伎身份回台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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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tagram: akitayuzawa_fumika

 

圖片提供:
Fumika

廖昀靖

廖昀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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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時,身體與世界的暖度是那麼地剛好! 熱愛的植物、動物與土地都充滿魔法,持續對話,側耳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