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選片 我們到對面換車── 詩人吳俞萱與《曦曦》的往復對話

by  吳俞萱
一個母親無須靠自我犧牲來愛孩子。母親若沒有活出她對生命本身的愛,那她的孩子也就失去了一種存在的典範。
編輯引言:乍看紀錄片《曦曦》,像是描繪一位女性藝術家流動的生命,拍下她在自由、創作、母職與親密關係之間的掙扎。然而,片中一場母女對話,表面平靜,卻讓不同世代女性未曾真正被看見的傷,逐漸浮現。
 
非常木蘭邀請詩人吳俞萱回應《曦曦》。她從這場看似日常的對話寫起,延伸至自身作為女兒、母親與創作者的生命經驗,思考一個女人如何承接、掙脫,並重新改寫自己的位置。
紀錄片《曦曦》拍攝中國即興表演藝術家曦曦的生命故事。
到底有沒有那一場夢呢?
 
有些話假託夢話之名,比較開得了口。不是怕嚇到對方,而是無法再承受對方在自己袒露傷口時,再一次走遠。
 
夢的虛幻和不容質疑,也許是把彼此拽在一起的那條繩子。
 
不會把皮擦破的一條繩子,多麼重要。即使對方一聽就識破,這個夢是一面現實的鏡子──
 
母親說:和我當年對妳一樣。
 
女兒沒有應聲,繼續說夢:「我覺得我做一個母親,對孩子有一種失責。我不知道她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她生存在一個什麼環境之中?……這也影射了我感覺到,其實我的父母也並不了解我怎麼成長的,我受到了什麼傷害……」
 
母親不平地插話,把自己的傷,也倏地翻了開來。
 
皮要破了。女兒執意回到夢的敘事:「在夢裡我看到那一幕很自然地發生,大家也沒有注意到。然後我就想到,很多人成長過程中遇到了很多事情,大家都不懂,都不知道,都不去注意──」
 
「也不會說,都有羞恥心,」母親接得很順:「也都知道說了也沒用,也不說。」
 
夢說完了。現實中的母女還在對坐,視線卻離開了彼此的臉。女兒身體癱軟,向後靠住牆壁。母親低聲做了一個結論:「沒事兒,很正常,沒事兒。」然後,輕巧無痕地轉換了話題。
 
無意深究,究竟是無意承擔?還是,無力承擔?夢的敘事,終究沒有改寫現實中的母女關係。
 
 
飛燕般的母親,與女兒的女兒
 
現實中的刀,也無法切斷過去的憾恨。
 
女兒持刀,為母親剃髮。剃刀通了電,母親說:「聲音像在刑場。」那後腦勺的燕子,就像小時候的她眼中的母親:飛在天邊,追不上,抓不住。
 
女兒四歲的時候,母親離家出走,決定將人生奉獻給藝術。如今,也成了藝術家的女兒返家,在母親頭上留下的判決,也是再一次,銘刻母親在她心上留下的傷。
 
母親是看不見自己的背面的。當然,也看不見在背後凝視自己的那雙眼睛。飛燕的尾巴是一把岔開的利剪,女兒無奈地看著母親為了成就自我而剪斷她們之間的連結──母親的自我,必然沒有我嗎?
曦曦和女兒Nina。
說夢的人,也已經成了飛燕。這正是紀錄片《曦曦》最刺的地方。片中的女兒曦曦在成為母親之後,也拋下了年幼的女兒Nina。
 
五歲的Nina在視訊通話時,低著頭,執拗地不回應母親曦曦的情話:「親一下,媽媽很想妳。」當下正在發生的拒絕,那強度就是曦曦最熟悉的,絕望的深度。母親的自由之心,傳給了她;她被拋下的傷,也進駐到Nina的生命之中。
 
導演吳璠並沒有把曦曦釘在「失職的母親」這個位置上。她運用曦曦自己拍攝的影像日記,來凸顯曦曦生命的當下性。在曦曦掌鏡的特寫畫面中,女兒望向她的深情眼神,直直衝了過來,搭建起一座親密、安穩、充滿信任的神聖空間。下一秒,曦曦忽然移開鏡頭,搖晃地去追索一陣風掀動的窗邊衣物。色彩斑斕,焦點模糊。
 
女兒的臉,是她渴望細細凝視的。而風猛然帶來的舞蹈,也是她會不顧一切追逐的。
 
如此平等。如此殘忍。
曦曦和紀錄片導演吳璠。
誠實面對自己的女人
 
曦曦是母親,也是一個敏感而敞開的藝術家。她的目光轉向,不是拋下孩子,而是不得不擁抱一個龐然降臨的詩意瞬間。她的真摯和流動,就是容納孩子,同時成為世界的孩子。
 
後來,曦曦結束流浪,回到Nina身邊,努力維持穩定的工作收入,不忘繼續她的創作生涯。在我有了孩子之後,我也說過跟曦曦一樣的話:「好好做自己,才是真正為孩子著想。」
 
我無意為了追求什麼成就而在孩子的生命中缺席,但我認為真正的愛,來自於對母職倫理的反思,而這也是導演吳璠透過曦曦重新檢視她自身的家族創傷:要一個犧牲自己、最後只剩空殼的母親,還是一個有夢想、有傷痕、忠實於掙扎的人?
曦曦和導演吳璠。
在過往的社會想像中,母親不是把自己擺在最後,而是把自己取消。但是,母親的內裡仍舊是一個人,有傷、有渴望、有脆弱、有內在衝突、有一百萬次重複待解的生命課題。如果母親不好好面對那些沒有被修復過的傷、沒有被徹底實踐的意願,那它們必然會以別的方式重返,惡靈般闖進關係之中,落到孩子身上。
 
所以,「好好做自己」並不是孤注一擲地追求自我,而更像一種自覺:我若不能誠實面對我是怎樣的人,那些壓抑的部分,終究會以更隱蔽、更扭曲的方式傷害孩子。孩子不只是在承受母親給予的一切,孩子也在默默見證母親活過的一生。Nina長大以後,可能記得母親陪她吃餃子、按時接她放學,也可能朦朧而整體地想起,曦曦是一個沒有放棄自己的女人。
 
一個母親無須靠自我犧牲來愛孩子。母親若沒有活出她對生命本身的愛,那她的孩子也就失去了一種存在的典範。
 
 
回想曦曦的夢境描述,她的恐懼、愧疚和憤怒,不僅是她靠向母親的誠實自白,也是她遠離母親、改寫歷史的自我賦權。一如片頭冒出的第一句台詞,是站在候車亭、即將去接女兒放學的曦曦說:「我們到對面換車。」
 
隨口說出的這句話,隱喻了曦曦的生命定位。到對面換車,意味了她將從母親的命運逃脫,活成一個反向的人:我不只是向母親討愛的孩子,我也可以,在缺愛的遺憾中,成為一個給出愛的母親。
 
成為母親,也成為世界的孩子
 
對我來說,母親和藝術家,根本不是敵對的兩個身份。一個正常的女人,仰賴一座相互滋養的生態系統,來安放自己的愛、自由、創造、傷口、孤獨、責任。切掉任何一部分,都會失衡。我知道自己需要精神的荒野,需要不斷成為初學者,需要陌生而艱難的險境。若把這一切從我的生活中排除,我不會因此成為一個更好的母親,我只會慢慢枯萎,整座生態系統也會失去活力。
 
所以我沒有把孩子留在原地,我讓他跟著我,一起被世界打開。
詩人吳俞萱帶著孩子在世界各地生活。左圖在蒙特內哥羅,右圖在祕魯。(吳俞萱提供)
我們是同班同學,把整個地球當作教室:在阿美族部落生活,在庇里牛斯山打工換宿,在蒙特內哥羅搭便車,在土耳其學蘇菲旋轉,踏上西班牙的朝聖之路……孩子跟我一起浸泡在不同的語言、氣候、地景和文化之中,持續擴張感受和表達的邊界。
 
在孩子的陪伴下,我在美國完成碩士,在各地進行駐村創作。我想讓孩子看見,一個人可以不斷許願,不斷活進自己渴望的現實。如果我告訴他,沒有什麼不可能,那我就得先把那樣的務實和堅持活出來。
 
現在,孩子九歲了。他陪我來到北極圈攻讀博士,而我每天陪他走到芬蘭小學的校門,看著他飛奔跑向新的知識與文化。我凝視孩子,就像曦曦將鏡頭對準女兒──Nina撥動吉他的和弦,自由彈唱。她伸出手指,提醒母親加入和聲;攤開手掌,示意母親停下。她們傾聽彼此,讓出空間,而後相互應答。
 
是的,到了生命的某一刻,母親不再是唯一發聲的人。
 
孩子不必延續母親的傷,孩子可以創造新的節奏和位置,發出自己的聲音。而那個聲音,不再只是呼喚爸爸媽媽,它開始有了自己的旋律。斷斷續續,有一點走音,孩子在練習成為他自己。
 
成為自己的意思是,重新記起自己是世界的一部分。生活和創作,都能有夢的質地,重點不在於虛幻,而是沒有盡頭的可能性。
 
 
 
【影展資訊】
時間|05/01(五)~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票價|單場票 120 元,套票6張420元(Opentix販售中)
 

圖片提供: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吳俞萱

吳俞萱

吳俞萱

文章 1

畢業於美國印地安藝術學院創意寫作研究所,現於芬蘭拉普蘭大學攻讀藝術博士,探索詩、舞踏與自然地景如何召喚臨界經驗。著有《交換愛人的肋骨》、《熱戀:邊界往返的信》、《Missing》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