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寫作者與他的長照生活

by  馬欣

時間是半夜三點半,我又再度墨漬未乾地爬到了地上時間,我一瞬間有著時差,它與我寫作的潛意識隔了一個時區。今夜有兩次招喚,時間具象地有了碎片,甚至感受得到它的脆化。每每在我母親床邊時,我都成了風塵僕僕的旅人。

 

此時此刻,我正在像礦工一樣敲打著我內心的岩壁,敲打那些陳年的偽裝粉刷,想把內在的晶石挖出來,然後收進一個籃子裡,裡面有各種過去「我」的線索,我稱這個過程是寫作。




我寫作的方式是處在一個腸壁裡,外面的聲音還是依稀聽得到,有時像是雨的淅瀝聲;有時像是很細碎的人聲。在這樣的隔絕中,都有點像是夢的前置,我醒著在我的夢裡挖礦。我在我的潛意識地下室裡就著光。我沒離開這現實世界,我只是綁了一條粗繩子,走進名之為的「我」的地帶裡。

 

那裡總是濕漉漉的,記憶將乾未乾,有的已成頑石。我不讓很多人知道,我曾經把筆當成夜行衣,隨時出入於現實與非現實中。

 

我對「自由」的認知,是從「我」這個地方,去日夜挖個地道,畫好了座標後。我就準備出發了。誰也不知道,這次將走多遠,我想每個寫作者都不知道吧。

 

我也不會讓師長知道,我從小就在挖地道。



久而久之,那裡有一個我的記憶存放,它慢慢形成了影子,比在上面世界的我,更有稜有角,也更有形有影。在地上世界的我,隨時都要被那些光源蒸發了,那些光源具有某種強迫力,像指導棋,我的形貌與輪廓盡量不散形,不飄失,我讓自己有個可辨認的符號在地上,實則,我逮到機會就金蟬脫殼。

 

現在的我,又在例行性地挖坑,我自己那把小斧頭,練得還不夠利,只敲出點碎石來。此時,「過去的我」未必想讓我接近,我出了一層薄汗。我沒有想跟誰和解,包括我自己。但這窩居之處,必須夠我的小靈魂棲息,讓我有一定的不見光,讓我這穴居眼可以放亮睜開。

 

我想,我沒辦法像徐四金寫的「夏先生」了,那人不管四季都在走著,低念著:「不要理我。」但他的身影一旦被桑貝畫了出來,對我就起了咒語。

 

他像分針那般走著。二十年前,我看那本書時,我就知道,我要找一個地方,把我的潛意識藏好,才不會像他一樣這樣不住地走著。

 

所以我必須繼續開挖我的地下室,把我已經夠孱弱的潛意識放生出來,為了讓他住得更好,更安心,我用筆幫他拓寬些小徑,讓他通常比真實世界有更清楚的未知,讓他有盆火也有個四方。

 

如今,我正在看還有什麼地方要用筆開挖。外面的時間開始在敲門了。我對這樣的裡外時差感到有點恐懼,我此刻不太清楚外面的時間,我這裡是原始的,新生與斑駁都在同時發生,於是我突然戰戰兢兢聽著那「時間怪物」會不會走開。它沒有,它這次無法堅定又碩大地站在那裏,它的影子就快要淹過門縫這裡,於是,一如我預料的,我母親在半夜喊我了。



我罹患失智症的母親所喪失的時間,是屬於地上的,現實秒針的,她急促地喊著我。我帶著墨漬未乾的身體爬出來,穿越「時差」無形牆,我在半夜三點半總有一點認知扭曲,還有點困頓的身體,留有五分鐘前的回憶,為失禁的她清床單與擦洗身體,餵食了些粥食,她哀哀叫著哪裡疼,我輕輕揉,空氣裡馬上有了正骨水的味道,這氣味將我的時差調正,我熟悉且機械式地做了一切的清理。

 

母親失智已有兩年多後,我母親那裡的時間是萬里長城。時針卡住一樣,可以發出愈行進的聲響,但冥頑不靈地杵在兩年前那個當口,如潮水礁石的互動。未來再怎麼衝鋒陷陣地都進不去,那時空像個萬年冰層要帶我母親駛離。

 

我面對這樣的時間城牆,像個無助的哨兵,只有我的清洗動作在昭示著時間行進,但一旁時鐘的時間,卻是無形的牢籠。



我母親困在那裏的振翅聲,我聽得到,我只能繼續不停地洗著床單,讓時針帶我逃離當下。終於在一個多小時後,我又回到了我的地下室,那裡的火盆還有溫度,我就近取暖了一下。我內心有個南北極,自母親摔倒骨折,到後來失智,我才知道家這個符號會隨著關鍵人物的淡出,成為不可辨識;但仍然存在的「斷垣殘壁」,我像個小兵,固守著某個時間點前,那個「家」的意象。

 

這需要儀式,有時候是自己做一餐熱食,有時候是在洗衣機前面,聽著渦輪運轉的聲音,看著陽台上定期會飛來的鴿子,僅隔著那個小鐵欄杆的距離,讓我看到牠再起飛時,有如時間的停頓也有如時間的號角。

 

大約天快亮時,我母親的聲響出現了,可能哪裡痛了,也可能要換再換一次護墊。這一次我的小地下室開始出現裂痕,天花板掉下碎片,這裡的時間還需要筆耕來補強,我這樣想。然後我又上樓去,帶著一個長期旅人的滄桑。

 

那個房間閃著大白晝的光,我看著外面清晨微光的淺藍色,我在想。夏先生啊,我陪你走一段,不在你前,也不在你後,在我被各種不自由抓走前,讓我暫時變成你,出門進行各種工作,就在這大白天裡堂而皇之地走進了黑夜之中。那裏應該還有月亮吧,我這樣想著,它就在我的地下室等我。

圖片提供:
unsplash.com

馬欣

馬欣

文章 52

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