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香港的真實,正反映了「大象席地而坐」

by  馬欣
你可以理解那些街頭的香港年輕人們為何感到絕望,如同胡波執導的電影《大象席地而坐》裡說的去哪裡都一樣,但他們想知道那頭大象為何席地而坐地等死。於是故事中的人選擇出發,即便可能徒勞無功,但生命必須出發,如那些孩子們仍在街頭祈求香港尊嚴的底線。

 

沒有比香港那麼讓人坐實浮生夢的地方了,你醒來就必須在這彈丸之地立錐探頭。當你躺下時,也知這城市殘妝感強烈,彷彿它歷經滄桑,妝感累積日復一日,昨日的胭脂今日遮不去。香港人知道這是他的故鄉,也知道這土地有太多無法轉身的過去,這點連我這一個觀光客都可以感覺到,但97年以前,香港人是往前走的,上緊了發條,選擇了希望。這地與人從來沒有好運到有別的選擇,求生意志比天高。

 

 

80年代末,我第一次去香港。那時窮些,與一群朋友落腳在旺角便宜的旅館。剛下飛機就快入夜。到了旅館就看到了五顏六色的旺角街道,一個好像像霓虹雨的地方,四處都是招牌,密密麻麻蓋過天際線,朋友帶我轉進女人街,成排賣著花紅柳綠的東方小東西,幾分似過去的幽魂。

 

這城市顏色是流動的,但並不是像巴黎那種流動的饗宴,而是四竄的拘束與想掙脫的種種。「好生猛的地方啊。」第一個念頭是這麼想。

 

無論什麼矛盾的元素,這裡都可以大力地吞嚥吸吐著,是擺明把賺錢慾望亮出來的地方。如今想來有點像是《神隱少女》千尋第一次到湯屋街的場景,這個城市多麼適合夜晚,慾望張牙舞爪的,當時說不上有多喜歡這地方,只覺得「她」很有生命力,是那種打落牙齒和血吞的生命力。

 

隔天才看到她風華絕代的那一面,到了銅鑼灣與上環,那些路上的型男型女的比例不輸當時時髦的東京,香港當時年輕人的有型是畫報裡走出來的那種;趕英超美的有型。不同於日本自我延伸的身體藝術,當時香港銅鑼灣男女就是自信洋派。夾雜著各種異國與時代符號的這地方,走過這巷子是個老派茶水攤,走入另一區則是前衛藝術展覽,轉了一個彎則是櫥窗設計大膽時髦的服裝店(台灣基本上是沒有櫥窗設計這學門的)。光是感官上,香港就讓你吃得飽飽的,那股營生味,無論是街頭賣魚蛋的老先生、報攤上各色刊物將時尚與羶色腥都滿滿堆著、或是那幾家獨棟的灰白建築中嗅得到品味的服裝陳列。

 

 

 

 

在香港這萬象世界,你可以如此滿足,如果你只是遊客。但你如果在一旁觀察他們,馬上知道求生不易,想起亦舒筆下的女孩總提到尊嚴與真情是幾斤兩重,你知道那看似隨意的問,但那裏面不容討價還價的求生味是如此強烈,即使我只是路過這裡。

 

之後因採訪去過幾次,看到新界密麻的人家與荔枝角那物品多於人的蒼涼,也去了隱身在工廠的幾間大攝影棚,沒人知道大牌港星曾這樣跟我們一起坐著貨梯上下樓,然後穿了一身當季米蘭秀剛曝光的錦衣華服,擺出最撩人的身段與表情。在幾個貨櫃間房間,他們在裡面的某幾間如同角色扮演一般,是那麼入戲地成為大明星,之後妝一抹,換上自身服,他們看來多半平實,彷彿剛剛是場幻夢。

 

這是我在港星身上才發現的特點,他們私下有著長年待在片場生活的疲倦,以及過去也當過打工仔的氣息,但只要鎂光燈一打,他們隨時能實現你的夢,從人化作仙,無論劉德華、古天樂、吳念祖、張學友還是黃秋生等,他們有踏實的生活味道。這種反差,在台灣藝人身上很少見,台灣藝人看似也平實但多半在學習在鏡頭前當明星。但港星,衣服一披,是會駕馭衣服、詮釋時尚。

 

他們明確知道他們要演出的是一場夢,而且將夢做到盡做到美,如花開般與自身無關,然後關燈就下戲,讓一旁的人如我,想為其專業鼓掌,能將自己變成鏡花水月,是早期像戲班子,或硬底子的人才做得到。這是香港人對求生的覺悟。

 

 

這讓學生時代曾經排斥港劇的我(自小有排斥任何風潮的習慣),立刻惡補著香港的影視文化,那些流著汙水的下工夜晚、雲泥都不如這金錢迷宮真實,這在王家衛、劉偉強、周星馳、陳果的電影中盡顯無遺。他們拍出的這人造世界,人是唯一真實的,價值雖然如三寶飯,但仍然要一口一口的吃出香味,把人生啃得滋滋作響。

 

是這樣堅強,懂得苦中作樂的美好香港,為何會把他們逼到街頭,上百萬人「反送中」請求最後自由的底線?因為97後,香港的確變了,之後我去了兩次,驚訝那麼弭平化的平凡,還是原本的香港嗎?原本特色的店、有品味的眼界、那跟國際接軌的想望,為何變得如此擁擠混亂並沖散了特色?香港人是最善於保有希望的,為何讓他們的故鄉成為一個回憶的符號?

 

如今的「反送中」,不只是沒遵守當初的一國兩制,爆發的根源更是讓香港人感到他們正在失去「香港」,讓獨一無二的「香港」成為一場夢。

 

 

香港曾經是什麼?她曾有強大的美學,在環境貧脊下仍創造盛世的品味之都,藝術從來始於反骨。她的流行文化曾帶領了亞洲的20世紀,當初有「香港荷里活」,才有今日亞洲的興起的美學,她擁有最反骨的梅艷芳與張國榮,她擁有最通透人性的梁朝偉與張曼玉,她更有一身傲骨的Beyond,這些都是水泥地縫開花才有的豐盛,這樣反骨的她,如今摘下冠冕就算,為何要將其過去一筆勾銷,讓東方明珠成為一個失去記憶的地方。

 

可以理解那些還在街頭的香港年輕人們為何絕望,讓我想起電影《大象席地而坐》裡的四人就算到哪裡都一樣,但仍不想放棄,於是我們都聽到了那聲從遠方傳來的大象的叫聲,因為那正是從我們心底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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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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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