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料理連接昨日香港與今日台灣:蝸篆居

by  王南琦

2018年九合一大選結束後,Google關鍵字查詢「移民」與「九二共識」突然暴增,選舉及公投結果讓台灣島內不少民眾對未來失望,開始研究移民國外的可能。香港人鍾慧沁卻選擇逆向而行,以商業投資名義,費時一年準備,移民到台灣。

 

我永遠忘不了選舉結果公布那晚,自己支持的候選人與公投全軍覆沒,驀地驚覺原來我離主流這麼遠。難掩失望的我,一度自暴自棄:「算了,與其留在台灣隨波逐流,不如移民美國,來個眼不見為淨!」

 

所以,當我知道故鄉台南民權路三段新開了一間綠色友善餐廳「蝸篆居」,老闆鍾慧沁是從香港移民來的,心中之震驚,筆墨無法形容!

 

 

「為什麼我想逃出去,卻有人要擠進來?而且還是用了非常麻煩的商業投資移民,此人定非等閒之輩!」還沒見過鍾慧沁的我,光是從網路新聞與朋友間的轉述,便對這位傳說中的奇女子深深著迷。

 

我倆第一次相見,並不是在慧沁的餐廳,而是在餐廳二樓放映香港電影《十年》現場,哭點甚低的她,在開場介紹便數度哽咽;我也在觀看電影第四段「自焚者」時,對劇中頗多「今日香港、明日台灣」的場景感概萬千,淚水就這麼不聽使喚從臉頰撲簌簌滑落,淚流不止。

 

電影放映結束,慧沁邀請曾任職「香港演藝學院」、現客座臺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學系」副教授陳慧座談。曾經在香港「雨傘運動」陪著學生佔領金鐘,名列「佔中十死士」之一的陳慧,是香港十分知名的作家與編劇,第一本小說作品《拾香紀》甫出版便獲得「1997-1998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陳慧把香港最美好的廿二年,1974年至1996年寫進了《拾香紀》,幾乎是一本香港編年史。

 

對香港如此熟稔、甚至2014年雨傘運動時還跟電影《十年》開場第一段「浮瓜」導演郭臻在金鐘廣場一邊爭取港人真普選一邊討論劇本的陳慧,映後座談時語重心長向現場朋友殷殷告誡:「香港人很功利,凡事都要問『有用嗎﹖』,久而久之,大家就被這股無力感淹沒了。2018台灣選舉過後,雖然結果不如人意,但是你們千萬不要放棄,不管有沒有用,一定要堅持去做,只要去做,就有希望!」

 

 

 

陳慧老師誠摯的分享,與現場觀眾熱烈互動,《十年》放映100分鐘,映後座談也足足討論了100分鐘。因為夜已深,大家才依依不捨互道再見,還不忘彼此加油打氣:「讓我們一起努力,從身邊最近的人開始影響,每個人都多做一點,台灣就會變好一點。」

 

 

那次的觀影經驗讓我對鍾慧沁更加好奇與敬佩!我在南部社運圈辦過不少活動,知道動員之不易,也常常領教「最高品質—靜悄悄」的映後座談。看到慧沁以新移民之姿,可以獨力舉辦滿座的議題電影座談會(重點是還要收費100元),從互動方式也可看出其中好幾位觀眾是參加「蝸篆居」活動的老面孔。我很好奇問了慧沁:「你以前在香港到底是做什麼工作?一個人可以兼顧開店、掌廚、辦活動、主持講座,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真的很不容易呢!」

 

慧沁淺淺一笑:「我人生中的每一個腳步都是在為將來做準備。過去10幾年的職涯先後在中港台兩岸三地的華文兒童繪本出版界擔任生命教育的行銷推廣、編輯、策展人,還有華文原創兒童繪本獎項的執行總監;也曾策劃大型表演藝術活動;後來又到香港大學以創新的藝文活動推廣生死教育及遺體捐贈。過往的工作性質都比較偏向獨立作業,而這些工作上的養分也造就了今天的『蝸篆居』。」

 

 

領教過慧沁辦活動的功力,我更迫不急待想要嘗嘗她的好廚藝。家學淵源的慧沁,10歲就會煮廣東粥、大學時期還曾在宿舍把雞腹塞滿香料、露了一手「烤全雞」豔驚四座!今天端出一人份的「砂鍋煲仔飯」,大方給了四塊「野飼崎雞」人道養殖的雞腿肉,Q彈的雞肉伴隨濃濃醬香、搭配迷人的鍋巴,實在是太銷魂了!

 

鍾慧沁一邊端出一道道令人吮指回味的香港家常菜、一邊跟我們解釋每道料理的食材來源與做法。我看著餐廳牆上「農地農用」、「核電歸零」、「沒有人是局外人」這一整排的社運標語,終於了解慧沁移民台灣,並不是逃避,而是藉著她最拿手的料理,利用在地友善環境的好食材,跟台灣朋友分享土地與食物的緊密關係。就如同她移民台灣前、在香港住了10年的大嶼山「梅窩」,過去幾年,「開發大嶼山」討論得如火如荼,鍾慧沁也加入了「守護大嶼聯盟」,假日會在社區幫忙帶團導覽,出動自己最擅長的烹飪技藝,利用本地食材,用食物講解人與土地的連結。

 

我是當了媽媽之後才開始關心餐桌上的食材與土地的連結,很好奇慧沁又是什麼契機開始對永續農業與在地食材有想法的?「2008年我搬到梅窩,鄰居不是藝術工作者就是拍紀錄片的導演,這些早期移民到梅窩、具有獨立批判思想的朋友常常提醒我:『搬來梅窩不是要消費大自然,不能只取,要有貢獻。』因為喜歡梅窩的好山好水,我也開始學習不在香港貴婦超市購買昂貴的有機食品,而是直接跟梅窩的農夫買,透過購買食材與生產者聊天,了解他們對待土地與農作物的關係,久而久之,我也養成了『食在地、用當季』等低碳飲食的好習慣了。」

 

 

 

選擇移民台灣,除了多元的四季食材可以變出一道道訴說土地故事的好料理,「台灣店鋪租金比香港便宜,也是我考慮的原因之一。」慧沁在訪談中不斷提到這個重點。九七之後,香港房價物價被一波波湧入的中國人不斷炒高(8.2坪小公寓就要港幣600萬元,約新台幣2300萬元)。她在民視台灣學堂「頭家你好」節目中也以過來人身分向台灣朋友喊話:「你可能覺得現在生活很苦,但萬一未來跟中國統一,發達的也不會是你。」

 

去年10月26日才開幕的「蝸篆居」,慧沁希望是她這輩子最後一個工作:「過去的工作都是幫別人打造品牌,現在我想替自己打造『蝸篆居』這個品牌。」一樓是香港家常菜餐廳,二樓是舉辦電影欣賞、展覽與講座的多功能藝文空間。開店初期,人力青黃不接,慧沁也累出病來;現在她強迫自己放慢腳步,每周只有營業周五至周一,二樓的藝文展覽與講座規劃也暫緩,在人力尚未穩定之前,盡量維持每個月有一場電影放映座談會即可。

 

問到開幕至今,最令她難忘的客人﹖慧沁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有次接到一個男人打電話訂位,當天他帶了太太一起來吃飯,妻子吃了很喜歡,男人問可否外帶鱸魚粥?因為太太過幾天要手術。」

鍾慧沁移民台灣,不是逃避,是藉著最拿手的料理,利用在地友善環境的好食材,跟台灣朋友分享土地與食物的緊密關係。

慧沁一直以「煮給家人吃的心情」開店掌廚,覺得自己能夠煮鱸魚粥給病人吃,是福氣!男人取粥當天她還特地多熬了一小鍋「蘋果燉白木耳無花果」送給這位太太:「考慮剛動完手術的病人可能沒胃口,多煮一道甜湯讓她開開胃,白木耳的膠質也可幫助術後傷口快速癒合。」

 

聽完這個故事,慧沁端上鱸魚粥,使用日本干貝、澎湖船釣小卷一夜干、屏東尖吻鱸魚與主婦聯盟生產者邱經堯生態養殖的白蝦仁,慢火熬煮的鱸魚粥,樸素的粥體口感綿密,海鮮的甘甜層次豐富,是我吃過最美味的廣東粥!想必那位手術後的幸福人妻吃了這碗鱸魚粥,一定恢復神速,早早康復了吧!

 

最後,我問了慧沁:「今年9月順利拿到台灣身分證之後,最想為台灣做的事情是什麼﹖」

 

我猜這個問題慧沁應該也自問自答過N遍,她想都沒想就秒回:「2020年1月的總統大選,我要為台灣投下神聖的一票!也許你們對自己手中這一票覺得沒什麼,但是對經歷過雨傘革命爭取真普選失敗的香港人來說,可以一人一票、選出國家的總統,是多麼遙不可及的夢想啊!」

 

祝福慧沁順利成為台灣公民,也祈願台灣永遠保有自由民主,早日成為真正獨立的國家!

 

【蝸篆居】

臺南市中西區民權路三段197號

06-2216781

菜單及營業時間請見「蝸篆居」粉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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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Annabelle Chien、鍾慧沁

王南琦

王南琦

文章 15

曾經腦子裡只有LV跟Chanel,曾經眼睛裡只有紐約、巴黎與東京,卻在走遍世界各地之後,猛地驚覺原來最美的就在身邊。台灣農村是我們足以傲視各國的珍貴文化遺產,希望透過「小店小革命」專欄,記錄帶著女兒小乖尋訪台灣319個鄉鎮的發現與心情;在農村光速消失的現在,帶著女兒一起,持續找尋台灣永續農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