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的雞湯文

by  褚士瑩

我從小最討厭那種什麼「正面表達負面情緒」的說話方法。

 

 

小時候,我們一直住在日本式的老式平房,走路的時候,我喜歡聽自己重重的光腳ㄚ,從長廊的木地板的一頭跑到另外一頭咚咚咚咚的聲音,現在想起來,可能是因為傳統木造的房子裡,陰暗的角落很多,家裡又時常沒有人,所以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響,似乎跟黑暗中那些看不見的生物昭告,「我要來了喔!」小小的恐懼心靈,似乎因此會覺得安心。

 

剛搬到城市以後,生平第一次住在公寓,當時住在三樓,有一天,住在二樓的日本太太來敲門,滿面笑容地跟我母親說:

 

「啊!你們家的孩子家教真好,走路好安靜, 一點聲音都沒有!」

 

兩位太太寒暄一番之後,母親關上鐵門,臉色鐵青地說:

 

「我簡直丟臉死了!你以後走路可不可以小聲一點?」

 

我覺得自己被罵得莫名其妙,抗議地說:

 

「哪有!樓下的太太明明說我很安靜!」

 

「你難道不知道人家說的是反話嗎?」我一開口,母親更生氣了。

 

「不會吧?她幹嘛說反話?」然後還沒說完,我就被K了一頓,當然,也因此發出了比走路更大的聲響。

 

我一點也不相信母親說的,那天之後依然我行我素。後來每天出入,二樓的太太明明還是笑容可掬地跟我招呼問好,更讓我相信母親根本聽錯了,人家是真心在誇我哪!

 

一直到長大以後,有一天開始,我被告誡著長大了,再也不是小孩子,要懂得「正面表達負面情緒」,我才回想起童年這一段往事,發現母親可能是對的,因為不久之後,樓下的那位太太聽說神經衰弱,搬到鄉下去靜養,搞不好都是被我咚咚咚咚的腳步聲害的。

 

我雖然覺得歉疚,但事過境遷,已經來不及了。

 

「她怎麼不直話直說呢?」我每次想起來還是覺得奇怪。

 

但是長大之後,發現確實很多成年人,失去了像孩子那樣能夠正確表達自己情緒的能力,比如我的鋼琴老師,明明被我氣得要死,臉上還是堆滿了超假的笑容,讓我覺得比老家房子陰暗角落裡,那種看不見的生物更讓人毛骨悚然。

 

 

到美國以後,原本以為美國人都是比較直率的,終於可以脫離那種「正面表達負面情緒」的捕獸籠,卻沒有想到我遇到的一些美國南方天天上教堂的老先生、老太太,比以前樓下的日本太太更糟糕。

 

「噢!你的刀叉用得真好。」我有時候會在同桌吃飯時莫名其妙受到這樣的「誇獎」。「你是來美國以後學的嗎?」

 

我偷偷翻了一個大白眼,心裡的OS是:喂!我筷子可能不大會用,但刀叉用超好的好嗎?因為我太懶得洗手,從小因此練就可以用刀叉迅速剝蝦殼的神技,你會嗎?但是臉上還是堆著笑說:「沒有喔,從小就會用。怎麼了?我看起來不像會用刀叉嗎?」

 

「噢!當然不是,」南方老太太握住我的手臂,好像要把她的話傳到我的骨頭深處似的,「我們只是希望你正常啊!」

 

我哈哈笑了兩聲,決定放下刀叉,用手直接抓起丁骨牛排,在老太太面前啃了起來,繼續談笑自若,假裝沒看到她驚恐的眼神。

 

拐彎抹角說我不正常!哼!我就不正常給你看個夠!

 

在唸書的時候,或許是因為膚色黝黑的亞洲面孔,被同年齡的年輕人認為是夏威夷還是南太平洋哪的小島來的,加上多喝兩杯膽子大了,隔著街大聲對我喊著:

 

「Hey! Where is your harpoon? (喂!你的魚叉咧?)」

 

我一直提醒自己要沉著,要「正面表達負面情緒」,於是笑著招手說:「在家喔!今天沒帶出來!」

 

心裡其實氣得要命。

 

出社會工作以後,有一次在紐約街頭,竟然還有一個攝影師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追來,拍我的肩膀,誠心誠意地問我說:「請問你斗笠都在哪買?我需要道具。」

 

「蝦毀?」我一時意會不過來。

 

攝影師以為我聽不懂,繼續比手畫腳說:「就那種尖尖的,竹子做的啊!你們不是都會戴嗎?」

 

「我知道斗笠是什麼。讓我想想…」我假裝思考,心裡其實怒海翻騰,「不知道耶!我這輩子沒戴過喔!你可能要去有種稻的地方問問看。」

 

我發現只要「正面表達負面情緒」越多,就越不快樂,難怪網路上的「地獄梗」或是「每天來點負能量」如此風行,我完全可以理解啊!

 

開始接觸法國哲學諮商以後,我的老師奧斯卡發現了我這種「黑暗的盡頭必有光」的長年說話習慣,因此特別對我強調講述一個觀念,叫做「Negativity(相對性)」,具體來說,就是打臉「要命的正面思考」。

 

「有山必有谷,有高必有低,有快樂也必有悲傷,如果一個人不知道什麼是悲傷,怎麼能夠確知快樂的美好?」我的老師說。

 

我遲疑了一刻,想到從小到大,那些被迫「正面表達負面情緒」的無數片刻,以及那種表達對生命帶來的壓抑和痛苦,我立刻決定放棄偽裝, 就像哲學家黑格爾說的:「相對性是世界的靈魂(Negativitat ist die Seele der Welt)」。我不該放縱情感,也不應壓抑情感,如實盡情讓自己去感受真實的情緒,表達真實的情緒,因為我不想要老了以後,變成那個神經衰弱的老人,強迫自己堆起笑容去敲門誇獎那個吵到害我不能睡覺的孩子:「真的好活潑喔!」

 

 

從此以後,無論是說話還是寫作,我都秉持同樣的原則,身邊不時也會有幫我擔心的朋友說:

 

「你真的很有被討厭的勇氣耶!」

 

「那可不是嗎?你要認真考慮一下,要不要做我朋友喔!萬一被連累就糟了。」我也總是笑著回答。

 

但這一次,我很確定,我的笑容是真誠的,我說的話,也都表達了我真正的情緒。這樣的我,我自己很喜歡。

 

至於那些正面思考的雞湯文,想喝的人請自己慢慢喝吧!人生苦短,恕我無法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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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士瑩

褚士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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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長期協助整合緬甸公民組織,有效監督國際資源挹注緬甸革新。在台灣也與NGO工作者一起關心弱勢族群、環境等議題。他喜歡寫作,航海,划獨木舟,騎自行車,喝黑咖啡,吃芒果。已出版「1年計劃10年對話」、「給自己十樣人生禮物」、「在天涯的盡頭歸零」等近50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