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欣的異想世界 因《我的蛋男情人》,我回到自己味蕾的原鄉。

by  馬欣

有一陣子,我也的確跟《我的蛋男情人》女主角一樣,冰箱裡囤積了一些冷凍包子與水餃,一包一包的,其實沒颱風,但看了就安心了,彷彿食物在我生命中排在最後一項一般,再也不用為此等閒事掛念。

 

 

這城市沒有追逐美食的女生 總顯得有點疏離

 

這樣的我,身為一個女生,的確跟外界是有點疏離感的,比方一群好朋友聚餐時,朋友對美食的讚嘆與跟食物合照,都成為我想快轉的程序,我沒有像電視中的外景主持人,或愛好美食的好友嚐到第一口時的笑顏逐開,頂多吃到不錯的美味時,安心地再嚐第二口,慢慢的,讓那頓餐給我身心安頓的感覺,有時會恍神地望向窗外,比照這熱呼呼的一頓,與外面忽冷忽熱的行色匆匆。

 

因此女主角林依晨跟同事每天試吃冷凍食品時,我跟她的反應是一樣的,也沒有不好吃,但還是有優劣之分的平靜感,我想,對我跟電影中的她而言,網上滿滿的食記,各大小路口隨時都有新開的餐廳,沒有追逐美食的女生,似乎顯得特別奇怪。

 

有時把記憶打散了 味覺才會綻放

 

《我的蛋男情人》電影中,林依晨初遇知名廚師鳳小岳,他一句:「冷凍食品不算食物。」讓女主角當下很不平,但我跟劇中主角或許心裡都知道這是人生某部分荒廢了的關係吧,劇中女主角是因為來自單親家庭,母親很忙,只好逢周末就做好一周的菜食放在冰箱裡分類好,那我又是怎麼回事呢?這部電影意外地讓我追索我味覺的故鄉在哪裡?

 

小時候,我外婆做了一手好菜,我們家是個小型的母系社會,男人都是習慣於安靜的,女人在廚房裡熱熱鬧鬧。麵食家庭的我們,母親、阿姨與我們逢假日就桿麵、包水餃、切麵條,外婆一綁上圍裙,三五下鍋巴蝦仁、紅棗饅頭、自己做的窩窩頭就上桌;逢到過年三節還有酥炸黃魚、川丸子湯,蒸籠一開,家人就歡呼擺盤,現在想起來似乎是很遠的記憶了。外婆在我國中時逝世後,美食這件事就在家族中愈來愈淡,當時其實就約略感覺到有些事情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卻沒想到那可能會離開味覺的故鄉。

 

 

外婆的餐桌與爽朗個性是家族的重心,之後有人出國、有人少了往來,我跟電影中的女主角一樣,也是單親家庭,母親延續著家族的味道,但日子一忙,生活都用衝刺的,跟林依晨在電影裡反駁鳳小岳的一樣,不是每個人都有閒裕這樣料理新鮮食材。

 

風中吃老麵 如抱著一包溫燙的童年

 

有沒有閒裕很難講,但應該是那份家庭風景的回憶吧,在自己還是兒時,沒有為工作窮忙時,記憶中還有外婆家的老式紗門透著風聲、各種照片與獎牌、夏天有白蟻、電風扇會發出喀斯喀斯的聲音,這些聲音與風景都是可以被完整記憶的時空吧!門外有棵老榕樹,還有公園,老兵拿著他以前在大陸孩子的照片給我看的顫抖的手,大約是那樣的童年吧。外婆一走,味覺的臍帶像斷掉一樣,成為一個記憶中的好味道,前幾年再經過外婆家,早已改建,夷為平地,找不到以前一點痕跡,我看著那以前可能是餐桌的地方,想著我的味覺是負氣出走了嗎?

 

真實的家園可能不見 但味覺的故鄉不會消失

 

當然平常跟朋友吃義大利餐、麻辣鍋仍是好吃的,但不若有一次我在南昌路吃到的槓子頭,那剛出爐的老麵香,不知喚醒了我什麼,眼淚快掉出來的在風中猛啃。現在要找當時貨真價實的老麵已相當不易,我像在吃著回憶,抱著一大包,一定要確實感受那溫度一樣地抱著,跟電影中林依晨深怕失去她母親料理味道,邊哭邊猛吃著冰箱裡的菜一樣。劇情是因為冰箱停電,女主角猛塞著她母親快壞掉的菜,那一幕看得我傻楞楞的,知道任何人的實質故鄉都可能起變化,但味覺的記憶是不會消失的,你甚至會固執地,或像我一樣,以偏執的記憶法把它留住。

 

但這其實是部愛情電影,是講述一個熟女面臨自己是否要凍卵的抉擇年齡,在愛情與工作都遭遇挫折的她,從食物中找回生活的感受,當然也出現了鳳小岳這樣合適的對象。電影終究是美好的,但對我而言,最美好的是它演出了親子三代的味覺羈絆,再怎麼樣,原鄉都會跟著妳,失去的人也會根深蒂固在你的五感之中,無論是外婆家門口那棵榕樹的四季,還是那籠有著回憶黃澄澄的光芒,紮實飽滿的窩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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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