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與自己身體之間的永久戰爭

by  馬欣

很久以前,看米蘭•昆德拉《生命不可承受之輕》裡形容一個中老年女子,因為前半生的悲劇,不惜以自己的身體當成人人窺伺的廢墟狀態,並張揚著人們來探詢,來抗議以及讓周遭人無法忽視她人生的悲劇。

 

真能拿回自己身體的詮釋權嗎?還是成為了「觀光名勝」?

 

昆德拉文字中的「廢墟」畫面硬是鮮活,在我腦海裡不斷延伸成一幕幕想像,想像著一個人空乏所有身體的意志力,讓所有的肌肉紋理都抗議似的四散扭長,彷彿一幢發生過戰爭或土地征戰的廢墟,帶點驕傲與悲壯的聳立,那「存在感」的確讓人無法忽視,但那樣的「存在感」,能證明什麼呢?真能拿回自己身體的詮釋權嗎?還是成為了「觀光名勝」?

 

老實說,即使在當今這個被認為有女權的年代,身體的詮釋權也並非完全能由女性自己來掌舵。我們跟廣告上大量浮貼且嚴格的女性美標準拉扯著,我們與媒體大量標籤哪樣是正妹、哪樣是文青的形象,心中暗自掙扎著。人們還是不忘藉由對身體的指點,與下指導棋來左右我們對自己身體的詮釋權,女生的身體看似是自己的,但美醜與族群裁判權究竟是誰的?有時社會大眾會整碗拿去,不由你談判自己的主控權。

 

女性對自己身體的矛盾情結

 

正因女人的身體是天生的美,男人看女人身體,視為神的恩賜、癒療與藝術,但女人自己與身體的相處呢?很少有人顧忌身體主人的感受,就藉由女性雜誌或各管道,告訴青春期的女生一致化的審美標準與打扮訣竅。於是我們常看到東區有複製人大軍,也有以純粹反向操作的廢墟來抗議的女性,這其中能夠有空間跟社會反覆辯證的嗎?

 

對女性美一致化的的教導與審判權,讓有些女生可能一生都不習慣自己的美麗身體,收得好好的,不要驚動什麼似的,將自己身體拘押於別人視線之外。

 

也有的女生天生擁有完美的曲線,與無法讓人別開頭去的美貌,但卻在眾人期待下「登場」似地活著,也活進了自己美麗的巨大標籤裡。尤其在社群網站這樣風行的歲月,古神話中看自己倒影成了水仙的預言,不時發生在現代,臉書與instagram如鏡子,讓美麗的男女更難以自拔。但哲人早已點出:「如果太沉迷於自己的臉,什麼事都無暇做。」

 

電影以各種屋體,對照著女性自身不容掉漆的矛盾

 

電影《腥紅山莊》的血紅屋子,其實是女主角的投影,養在深閨中、電影中導演刻意以一身雪白,對照腥紅的屋子。電影一開頭,書開啟,女主角下序言,電影完結時,書也闔頁了,一切是女主角內心的投射。如此完美無瑕的她,因書商要求她寫愛情故事,而從鬼怪路線改為羅曼史,然她內心幻想的大宅院,則是在遙遠的搖搖欲墜,裡面有大量冤魂與跟她纏鬥的小姑,那不容許自己掉漆的美貌與人生,需要腥紅山莊的斑駁,從頭到尾是她自己與身體的對戰與論辯。

 

有趣的是,希區考克早年的《驚魂記》,男主角諾曼貝茲代替她母親而活著,那身體如標本般,時時警惕小鎮上對年輕寡婦的探詢;電影《東京小屋的回憶》,日本名導山田洋次、配樂大師久石讓也以屋喻人,配樂有一首〈紅色屋簷的小屋〉,也在描述在二戰灰撲撲的人群中,仍有女主角那樣天生美貌的人,赫立雞群的尷尬與矛盾。

 

很多人都認為女性的美色可受公評,包括年齡大小都予以指點,連林志玲都在廣告上呼喊:「不要再為我打分數!」之後情況放諸各樣女性並沒有改善,反而隨醫美與社群的口無遮攔愈演愈烈,我們的女權真的進步了嗎?還是外貌在科技的發達下,成為我們女生另一個「裹腳布」?

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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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