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有花期,但幸好我只是草木

by  馬欣
有人天生是花,綻放得奪人目光。有人終是草木,只希望風如知己般經過。

 

我曾有一個姑姑,她是花期一到,人們難以忽視的美女。但人都有日昇日落時,那昇與落都在眼中,誰也逃不過眼神中的火苗終會夜幕低沉,尤其對於曾經美如花期正盛的人。

 

當我第一眼看到她,我依稀能認出她以前是個美人,親戚們也都跟我說她以前是個美人。她生來一張瓜子臉、雙眼皮眨啊眨、皮膚白皙,像個瓷娃娃似的人,遠看是沒有長大的少女身形,但一靠近看你知道愁緒把她壓扁了,像是我現在看到的形貌,但影子被牆上的燈照得歪歪扭扭的,她即將被她的憂愁給壓倒了。

 

對,這就是我小姑姑給我的印象。我們都叫她「小孃孃」(聽說是個四川話對姑母稱謂的用語)。唸起來挺適合她的,是個軟呼呼的發音,如同她人一樣小小的、精緻的,好似應該讓人好生呵護的長相,但也交錯著她像棉花糖一樣揉在手溫就會化的不好預感,彷彿這輩子需要依傍著什麼的形象,不知為何總讓我心疼又心驚著,深怕她花期一過,時不我予。

 

 

如同我看《睡美人》時,覺得該女的幸運竟發生在睡眠時,那她醒來與睡著又有何異呢?「這像是抽中什麼大獎的結局?」我心裡暗問。童話中的女生總幸福於懵懂,清醒於幻滅。這「睡著」的意義是可以睡一時,也可以睡一生。

 

「這好險不會是我的人生。」我曾這樣想過。我從來沒有美到像我小孃孃一樣美到古典而精緻。我也從來沒機會多和這位長輩聊過,因為她每次出現時身邊都會圍攏著一堆人,不是抱著她哭泣,就是幫她包紮傷口。是的,我每次碰到她,都是她被丈夫家暴之後。

 

聽說她丈夫打人不分輕重的,我不知道那看起來還像個斯文的男人,是怎麼樣的活火山,又會在何時爆發,那時我小到抬起頭來只能看到他的胸膛,看不清他的臉,也或許是因為被他是個「施暴者」的印象給掩蓋,我只知這人出現時就要躲起來。唯一的一次,我視線直接對到他的臉,是他把小孃孃打到半張臉腫起來,他跪下道歉的時候,長輩在時也就把我帶開了。當時是晚上該就寢的時間,我仍能聽到客廳大量的爭吵與勸和聲。

 

當時十歲以下的我,年齡是個最好的安全符咒,可以讓我遠離但又旁觀那些人聲的不散。小孃孃每次出現都是主角,但都在哭,跟電視劇的女主角一樣,只要哭戲多的多半都是女主角,我曾經問過我媽媽:「為何電視劇中的女主角都在哭,女配角都在偷笑?」我媽隨口答:「因為要讓觀眾同情她。」女人只分配到讓同情與被厭惡的角色,八零年代充滿了這樣的劇。

 

當時人們每晚為了劉雪華、吳靜嫻而流淚,媽媽繼續做手邊的事,她在忙記帳。是啊,女主角的眼淚從晚上七點的歌仔戲到九點的家庭劇,女生接力哭著,這就是當時人們的日常,無人在與其較真,只有我年紀小到有閒裕去較真。

 

但若發生在真實人生,就是我小孃孃的處境,遲早人走茶涼。她被家暴的事情曾在家族中吵鬧了好一陣子,有人主持正義、有人吼罵姑丈、有人陪著哭泣了好一陣子,成為親戚口中的大事,但那時不時興離婚,吵過的風向總是:雙方還有孩子、男性公職穩定、小孃孃爭不到撫養權等等。人們開始噤聲,或已習慣他們三五天一吵的情況。小孃孃的故事並不像電視中的戲,誰的眼淚都不是世界的中心,人們開始說:「她自己也不想離婚。」或是「她又被打了。」

 

童年的回憶很奇妙,總是會像夢一樣不怎麼落實,我站在那家族鬧哄哄的中心,又被大人隔離著,看到她時只有一種狀況,以至於她有點像是投影片,不太真實。但童年回憶之難忘正是因為它像夢,夢裡總有的顏色特別濃郁、總有地方特別熟悉、總有自己原本想講的。事後回想起來都是被劃過重點似的,它像電影可以被快轉,但有些段落就快轉不掉,我的則是硬生生地卡在小孃孃在人群中的孤獨與恐懼的身影。

 

你知道她到你家是來求救,但那求救的訊號是這麼不確定,她總是聽從著長輩們回家的建議、她哭到後來總是愣住的。她讓我想到「睡美人」:是生長期停滯的、其實沒在人生重大事件發生現場的游離魂,她哭著哭著總就落了單、走了魂,後來也沒哭得像初時那麼大聲了,聽姐姐與阿姨她們的對話:「她腦子好像被打迷糊了。」

 

後來有一陣子,她的兒子晚上會到我家來做功課,很安靜的孩子,然後很安靜地等他爸爸來接他回家,人說歲月靜好,他們則是在屏息過日。誰也沒多理那男人,有時跟他兒子一起吃水果玩遊戲,他會笑答幾句,大人也都會對他特別噓寒問暖,但最怕的就是這點,因你知道那不是「日常」的過法,那就代表發生了什麼事,人們卻當是「日常」在過。

 

回憶的殘渣很像下水道口的景象,有的渣滓就流不出去,如那段不是「日常」般地陪他玩耍的日子。你有流不出去的疑問,你有卡在隙縫理的悲傷,比他大五歲的我,總難以問出:「你還好嗎?你媽媽呢?」因身旁眾人似乎都知道答案。

 

直到有一天他們不再出現。我小學五年級,他母親被送去精神病院,如一團化掉的糖棉,只剩下手心的甜稠度,「曾經很美過。」人們總這樣提到她,彷彿美曾是她原本可以一搏的賭碼。

 

但我只記得有一年夏天,我才七歲,她那年還沒嫁人,她端給了我一碗她煮得軟綿的紅豆湯圓,跟外面賣的不一樣,是入口即化的好吃,她笑著,跟我記憶中一直哭的她不同,那時她穿著流行的寬喇叭褲,梳著甄珍那時最流行的俏麗短髮,準備出門約會的神采飛揚。

 

「小孃孃,妳是何時睡著的呢?不要陷入他們給妳的『女主角』的圈套裡啊!」如果倒帶的話,我總想這樣說。人們看著《美人魚》哭,我則曾想著「睡美人」:「她有哪一刻曾真為自己作主呢?」

 

小孃孃後來不記得我,但我記得她給的生命課題:女人不要當他人的「女主角」,那是一個逐步讓自己消失的陷阱。

 

 

同場加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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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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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