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啊,人要多堅持才能找得到它?

by  馬欣

日本電影《東京奏鳴曲》的一開始,是黃昏一陣大風吹來,飾演主婦的小泉今日子趕忙把門窗關緊,像個預言似的鏡頭畫面,之後劇情轉到日本經濟的現實面,泡沫經濟後如骨牌效應倒下,雖然早有預兆,但發生時仍感覺是一覺醒來的驚嚇瞬間。似乎任何生命中的巨大變化都是這樣的,如2008年的金融海嘯影響至今,之前就算有再多的預兆,人們當下還是傻住了,人生的虛實像是錯開了軌道,不知剛剛豔陽天般的上午是真,還是下午那驟然的大風真吹走了什麼?

 

日本電影對悲傷或命運的處理,並沒有什麼誇示的表現,而是更形日常、風景更美好的小日子中,出現一個人影小小的被沖刷著,這是種鋒利的慈悲,太過情緒的影像讓人以為自己的存在能驚天動地,但沒有任何人的悲傷不是別人的尋常生活,以這樣的敘事方法,是非常紮實的冷暴力,如現代生活之於人,愈形便利,對整體而言,個體就愈形渺小。

 

 

裡面的女性是最先的預知者,小泉今日子在裡面的演出是這麼小心翼翼讓生活的小節都不要變質,讓孩子們不要直接面對父親內心積壓的暴怒,而依稀感覺的丈夫龍平(香川照之飾演)工作有變,卻不想拆穿,免得傷到他僅存的自尊心,所有人保持著謊言的穩定度,來延遲家庭問題的發生時間,而因香川照之的高明演技,你可以感覺那丈夫隨時被裁員,一天天身形與心智開始萎縮與撥離於人生,你隨時感覺到他就要消失或如張拼圖將被拆解,但四周的一切還是這麼平靜啊,當然,中年人是被訓練成不能哭叫的,儘管他們內心可能比孩童還要害怕。

 

這是這故事殘酷的地方,看似風和日麗、一切看似尋常,上午八點,你仍然可以看到穿著黑色工作服的上班大軍擠電車,這世界只是突然像個負氣的小孩子,只顧著跑去跟別人嘻鬧了,你在旁邊喊著:「還有我呢?」畫面中,有一大群中年大叔日復一日排隊等工作,產業轉型了,誰知道誰拿的號碼牌過期了?

 

戲裡面兩個主婦都裝作不知道丈夫失業,導演黑澤清非常溫柔地拍下日本不景氣的這些年,孩子們何嘗沒有發現世道隱隱變了,力圖在他們認為行不通的大人世界上另找出口,龍平家大兒子滿懷熱血去美國從軍,直到參戰才發現他認知的正義代表可能是個騙局,龍平家的三個大人都在亂流與他人的雜音中無所適從,只有小兒子撿了垃圾堆中壞掉的琴鍵當寶貝,潛入自己的內心彈奏無法表達的話語。

 

電影最後是小兒子參加鋼琴比賽,彈奏的是德布西的「月光曲」,特別的是,黑澤清並未落入俗套拍攝群眾鼓掌或名次高下,只細細拍攝台下觀眾的表情,也沒有像大陸歌唱比賽台下那股誇張的感動,而是臉部表情的細微改變,與遠距離照出評審從漠然到抬頭直視聆聽,這電影完全摘除了外在表象的價值觀,也沒有要對經濟不景氣提供什麼過度樂觀的逆轉勝結局,而是專注描寫做一件快樂事情的本身,就是無法取代的生命意義,從現實看很殘酷,從情感面來看,做美好事情過程的本身就是最大的獎勵,沒有甚麼比這更實在的了,找到讓妳快樂的事,無論是否能以它為生,那都是千金不換的快樂,這是在經濟退燒後,人們才能靜下來思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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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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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