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靈的味蕾記憶

by  馬欣
我的味覺是被擱置的,時至今日,我都覺得我是任性地用這個方式在想念著我外婆。

 

以工作為藉口,我總是隨便吃隨便飽,常被說味覺不靈的我,卻對麵食異常執著。有時披上一件外套,自以為風塵僕僕,其實不過就是小孩子要糖吃的興奮姿態,跑去一家老字號的槓子頭餅舖排隊,等著剛烤好的餅。剛拿到時,總是不管有多燙,很誇張地就吃了兩口,然後在街角呼著氣,彷彿天大地大,我終於又有了一個歸屬。有時買上二十來個,熱熱地抱在懷裡,走著就有些濕氣上來,有幾分也濕了我的眼眶。



那一包我放在冰箱,可以吃上一個月。半夜我寫著稿,餓的時候拿出來啃兩口,往往也沒烤也沒蒸,就這樣涼涼的吃,如此麵粉的勁道才沒有因為加熱而改變。我就這樣如此雀躍地吃著。想像自己是古代進京趕考的小子,坐在個石頭上,啃著乾糧,愈嚼愈有老麵香,吃完好趕路一般,而我則是吃完好書寫。

 

那塵封在我15歲以前,我外婆餐桌上的滋味。有一盤總有饅頭,或是手桿麵,配上她拿手的酥炸黃魚、鍋巴蝦仁、山東燒雞,熱騰騰的,還配上我外婆喜歡的陳年白酒,一桌十來口人,過年過節真是大事般,或是有親戚從國外回來了,就看著我外婆從一大早忙著。





每當那蒸籠一掀開來,彷彿她行了什麼魔法,饅頭探頭時甦醒的白泡泡,在那時她仍住在可透著陽光的老式廚房,我在旁邊寫著作業,不是很專心,看著她忙上忙下,有時阿姨與母親來幫忙,但總是沒有她頭髮一挽上後的手腳俐落。

 

你看她做菜就如她做別的事情一樣果斷,老菜刀與厚實的木頭老砧板,她剁碎著肉,趕著我不要煩她的身影,或是讓我偷吃幾口的笑容。

 

那時空氣都有她私藏的白酒味道,一個床下藏了好幾個瓷瓶裝的高粱酒,有的瓷瓶上還有古代仕女圖,看得我一愣愣,看得人醉醉的,吃得也醉醉的。有時不懂事地抱怨怎麼又是這幾道菜,她為堵著我的嘴,她就為我快快下了一碗大滷麵,我稀哩呼嚕吃著,總覺得有她在的廚房比坐在餐桌、客廳都要好。

 

因為記憶中老廚房的陽光會照得人怔佂的,她俐落的身影像是一場持續的電影,可以重播似的看她下麵,切魚。等水一滾,手桿的麵香味就起來了,蒸氣緩緩在陽光下很不寫實。那時沐著陽光與它的影子,時間頓時似個剪影一樣,好似泡在水裡的晨昏,這是過年前或要宴客時的感受。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沒有比那時更好的時光了。

 

因為安心,因為味蕾的記憶總是最直接的暖到心與胃。



那時還不懂得失去,如今在街上偶爾看到手工包子、大滷麵、甚或山東燒雞店,吃著吃著總不似從前,總知道那手桿的力道有差,也總知道其實多半是機器做的。總知道以前那些所有習慣的味道,那時甚至喊著吃膩的味道,有一天怎麼吃也不復當時。

 

年少時吃過太驚豔的食物,也不知道自己要回去找什麼。我們家的滋味並沒有傳承下來,我既沒來得及學也手拙。於是知道台北市唯一的一家手工槓子頭後,總是三不五時去一趟,像吃個大概,也像吃著往常,也一口口吃著那光光影影的平房光陰。

 

家人不用多聊什麼,彷彿有她在就是「好日子」。那時隔壁也有一個老孟叔叔很會煮飯,糖醋魚、水餃、蝦球,油滋滋的聲音在巷口的另一頭響著。他做完飯就會聽著點戲曲,吃著花生米,一點白乾,有時就這樣睡著在街角的板凳上,呼聲很大,我在外婆的庭院裡也聽得到。有些戲曲,我聽不是很明白,有一次問他在唱什麼,他說:「就聽著吧!反正咚咚隆咚的,聽著就不寂寞了。」後來他打盹的時間愈來愈多,好像還是寂寞。





那時他也會給我幾個手桿饅頭吃,在知道我外婆走了以後,有一年春節,他送了一大包的紅棗饅頭,他說:「吃個喜慶。」我卻吃出外婆手桿麵的香味。從那次以後也沒再看到他了。那巷弄裡煎魚的味道、水餃剛煮出來的香氣,後來就漸漸沒了,再來就是外婆庭院裡的七里香味道也沒了。

 

然後我就長大了,吃著很多餐廳與人們推薦的美食,朋友總問:「你要吃哪一家?」我都說隨便,也曾感動過幾家的臭豆腐與肉圓,這幾年它們也逐漸消失了,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錯覺,味蕾的記憶像在汪洋大海中找個港灣。

 

但我還記得外婆的那碗大滷麵,她把蛋一下,那些色彩裡也都跟著圓滿了,原來是為了找到妳啊,每一口每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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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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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