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活在潛意識的朋友

by  馬欣
昨晚可能還留了一點點夢熱著,不久後她便進入了自己的白日夢裡,課本從中午後就沒翻頁過,而房外的人還在吵架。

 

坐在她隔壁書桌的哥哥並沒有起身反應,仍興致勃勃地約著明日的餐聚。那是某一日被封存下來的記憶。有時候,會有全然不足為奇的一日,成為一個永遠的午後,就像一朵積雨雲卡在家變的風雨前。




當時的吵聲細細碎碎,似在說著許多日子積欠下來的埋怨,後來沒來由地吵得兇了。家裡快出問題前,日子總是起了毛球似的,讓人莫名地煩躁了起來。

 

當時她父親總愛請了看風水的人來,上週改了門,過兩日又在二樓封了扇窗。原本被取消的那扇門還半乾不乾地留有痕跡,尷尬地提醒了此路不通。又沒幾日,大門上還掛了一個八卦鏡,在陽光下刺得很。那一年,她父親像跟房子鬧了脾氣,都覺得哪裡都沒改好似的,內心惶惶的。

 

她的母親素來精明,那段時間就在屋內一角畫油畫,畫上了她哥與她,甚至畫了她家的狗,就是沒畫上她父親,她雖還小,但也知這婚姻快到了盡頭。

 

但家人一如往常,只有不是同一個父親的姊姊,總是穿著大喇叭褲,帶著迪斯可卡帶來給她聽,還會帶她舞上幾首。她姊帶來的是一種鮮活的氣氛,不同於八卦鏡壓著的那屋子,她想像著她姊的大學生活是不是像鳥飛出籠子一樣。

 

當然她也沒法想太久,只有零星的接觸,但至少她得往遠裡想。

 

後來就愈吵愈兇,家裡那封起來的門還是一扇水泥灰,她就開始每日學著挖著洞穴,藉著在筆記本上寫些東西,勤勞地想在現實中挖出一個「夢」的存在,讓外界轟隆隆的現實顯得不真切,讓它們隔道牆似的忽遠忽近。



就在那一年,她發現寫作是個好方法,沒有比這方法更像是在心裡徒手挖坑了。讓她可以在吵雜中「安靜」,在混亂中「沉思」,讓她即使她人在現場,即使在跟人對話,她仍可同時挖著與現實一樣大的「藏身處」,她腦海裏有一個可以到達的「地下室」。

 

她發現用肉眼看到的現實,跟她寫出來後的現實不同,前者有個盡頭,後者總有一扇扇門可開。

 

寫作讓她有另一個自我,來旁觀自己的痛苦。她發現有這個魔法的那天,是她父母吵得正兇,她在母親的書架上看到零星的幾本畫冊,有米勒的,也有林布蘭特的。她看著米勒畫中那睡在草堆上的農工,心想著那身體是如何的沉,太陽是如何的烈,米勒的畫中氣候總有重量的。那人睡得又沉又重,是怎樣的一個午後,那一睡世界是都關了燈的重量。而他的那幅「晚禱」,天空大,但草地貧脊,許多不可測的變數,都被排除在晚禱的那一刻之外。



林布蘭特畫裡那些人的各有所思,在大事件發生時,內心各自擁擠的吵雜,看著看著,突然自己心裡就淨空了,無論是「晚禱」,還是「夜巡」,都像藉由近乎偷看的旁觀,世界變得安靜。於是她家裡變動的那段時間,她俯拾一些不相干的細節,藉此看著周遭像看著無聲的電視節目。

 

經過了好幾年,日子穩定得七七八八後,她才在一次觀影經驗中大哭了出來,因為什麼時候哭她都覺得是不合時宜的,也因為家變的那時候,她還是孩童時期,照理說應該是可以裝作不懂的,她因此就不動聲色。

 

後來她就愛上了看電影,那裡的黑有時限的,那裡的光是可入戲的,她可以不用再從她的人生中出入戲,她可以合理地在別人的悲歡離合裡入戲。

 

而她內心的地下室,也逐漸蔓延到地上的實際世界。她需要在有點舊的咖啡廳打字,最好桌腳有點磨損,牆壁有點剝落。她不能在太文青的咖啡廳打字,她需要與外界的不平靜靠近一點,可能要有品味不合的畫、轉得有點大聲的電風扇,或是能聽到外面的車水馬龍聲,她要回復當時記憶中那份「躲」的感受。





她自己的斗室,是層疊堆了書與CD的,最好它們是牆的概念,讓她鑽進鑽出;不是指她這個人,而是指隨時發呆與回神的狀態。她的地下基地愈來愈堅固,有時她這個人出來也是染了墨色的,甚至有點恍然未醒的感覺。

 

這樣自帶地下室是否是合宜的?日子細碎,也不容她去細想,就在寫稿的這個時候,她母親半夜咳醒了,喊著肚子餓,她拿著溫水與熱好的飯走進去,而另外一個她則走入地下室,那裡仍有春夏秋冬,那裡彷彿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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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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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