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寫作,只為了擁抱太陌生的自己

by  馬欣

一旦拿起筆來寫,你想完成的或許是更好的自己,同時也是彌補那個殘缺的自己。人的一生無奈多半都活在謊言裡,無論是別人的謊還是自己的謊,只有筆的背叛是最誠實的,大概因為這樣,這個勞力活才讓人願意投入,它讓那些脆弱的終於有了一個堅強的方式。

 

我有一雙不太相信別人的眼睛,像電影《狗臉的歲月》裡的男生,以各種表情掩藏我對周遭的不信任。習慣坐在角落觀察,但長久觀察下來,人們的包裝與狼狽、一個起念下的多重心思,讓我感到人人不易,反而添了冷眼下的感情。唯獨對自己,是近年開始寫了散文後,才發現我對自身的冷漠。

 

自從幼年感受到親戚因事故一夕變臉後,我對曾經感傷的自己像用了一個斷捨離的方式,彷彿台上戲還沒唱完就強行拉下幕一般。眼淚不是用抹去,而是用止血帶的粗暴方式綁成兩截,與那個長年身處雨季的我斷絕了部分關係,以為如此長大才能免疫於這世間的快速變臉。殊不知,人生中還是讓我碰到了需要書寫散文這件事。散文必須誠實,某種程度要跟過去的自己達成和解。

 

 

因此我對扎維耶多藍執導的電影《不過就是世界末日》特別有感,這部是許多影迷最不愛的多藍作品,但對我來講,一旦想力圖去跟過去的自己與某些家人和解,發現語言卻是這麼無力,情感機制早已年久失修,那不免感受到那「不過就是世界末日」的自我嘲笑感。

 

寫作者挖著挖著,就會挖到自己也有這樣的一塊大石頭,不能像以寫媒體的方式來迴避,而是直面那個曾拒絕傷心的自己。

 

因此寫這篇文章之前,我碰到一個多月的撞牆期,雖然還是定期出稿,那挖到那塊硬石頭後,終究會讓我意識到未來要面對的寫作挑戰,這情況很像是我一個人坐在一個阿拉斯加的結凍冰原上,挖了一個洞釣魚,四周是密封的白,看不到何時有一尾血氣會游過來這樣的等待。等待自己稍微願意理解那不願大哭又憤怒的童年;以為看扁所有大人自己就可以好過一點的童年。書寫很像自己徒手搬磚頭,破除那些堆疊後,又看到不堪的自己。

 

這樣的撞牆期,事前沒有任何預兆,一向交稿如踩著節拍器運作的我,遵從著以前在雜誌社定期交稿的習慣,腦袋裡也出現村上春樹所描述的:專業寫手必須定時剷雪畫面的我,無預警地從四月開始出現前所未有的倦怠感。

 

這感覺來得不是太可怕,通常在最後一刻我還是滑壘似的交出稿子了,但就像是天空突然飄來一朵厚重的積雨雲,剛好懸浮在我頭上。

 

抬眼看其他地方自然是萬里無雲,你開始在想那遲早要備個傘吧,於是把待交項目寫滿在筆記本上,然而那倦怠期警報如同夏天的颱風警報要來不來一樣,自己仍保持著舞步的順暢,只是開始有了掉拍的警訊。

 

另一頭,一位常與我交換寫作心得的夥伴提醒我寫作需要休耕,她在一杯咖啡喝完的那個剎那,像想起什麼似的跟我說:「寫作很像養土壤,在下一次耕種前,必須要先養土。」她用爽朗的口氣說著,她即將遠行,我知道她的人生像鴨子滑水,看似不費力,但水靜流深,每次出發都為了下一次寫作,且從不迴避地下筆誠實。

 

因她知道我前兩年出稿的節奏,是近乎工作狂般日夜寫著,人們問我如何以微薄稿費維生,若那日想誠實點,會對朋友說:「犧牲睡眠」。

 

如今的寫作環境微妙,寫者可能被迫要出大量有點閱率的稿子,比方挑選皮帶的型男秘招、分析小七新出的日韓零食比較,或是為《復仇者聯盟4》畫好十個重點再把觀眾送進戲院,這些法則在點閱率上的確有效,也讓寫者走向誠實與不誠實的兩極。

 

 

我很幸運,像現在這樣坐在自己的人生冰原上,思考自己該如何誠實下去,這似乎是個非常奢侈的選擇,所以我又有什麼理由可以逃避呢?

 

 

如此等著冰層下一尾蝦的經過,彷彿自己的情感隨著這尾紅又回溫了一點,那個不准自己在家人離去時掉淚的我、不准再去聯絡的我,逃避了半生,等於又進了自己狼藉的儲藏室。想起大約半年前「非常木蘭」的編輯問我:「為何妳不多寫寫散文呢?」才發現自己對過去是種種的一刀切,以為可以是自己人生的觀眾,坐在下面看著銀幕上的悲歡離合,之後若無其事地走得又快又遠,跟別人的散場慢行的姿勢不同,真的很像太宰治說的:「喜愛看電影的,多半是膽小鬼。」

 

如今我這支筆才面對自己,在寫過那麼多角色之後,才發現我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反派,大片的冰原裡有的是支離破碎,只有拿筆當冰鑿,讓自己離開觀眾席,去同理台上那竟關不了機的巨大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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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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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