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入秋,我只盼能純真如夏

by  馬欣

生命中總會有幾個夏天,讓你看不到細節地迷戀那人與事,因而讓你記得「純真」是因磨損而透亮的。

 

我對夏夜的感覺總像有人在你身邊講故事一樣,這大概跟兒時留下的記憶有關,長輩家在南部,每次探親總坐在那小庭院裡聽他們說往事,扇子搧啊搧,昏昏欲眠但又貪戀這夏夜總有甜香的味道,或許是哪一株的花果正熟出了汁吧,身邊的人聲開始鬆鬆散散。

 

後來你才發現,你人生中的安逸感就等著那幾夜回魂,等長輩將你抱回房間裡直接入眠,夢裡的自己還流連在那花園裡。

 

然後就聽到有人開門了,有人為你點起蚊香、蓋上被,陸續門外有人起身準備走了,車子開走的聲音。你開始想像叔叔騎單車駛離了前方的巷口,當時蟬鳴仍不止,日子悠長。

 

童年時即便是午睡也是這樣安心的,聽到紗窗門開開關關,你知道他們這些親近的人總會回來的;總會回來的,於是就睡得深一點,睡進一個洞穴一樣滑溜。彷彿在這夏天的溽暑中,總有地道可以挖進清涼地,那些帶著溫度的黏膩總是搆不著你,原來是因為外婆為你搧了扇子,原來是因為母親為你弄了蚊帳。那麼安心的夏天,那麼相信涼風總會吹回來的夏天,總在你長大後會結束。

 

之後的你開始在都市打拼,城市開不完的抽風機、冷氣機的熱氣吞吐,晨昏不停,你躲進一個蔭涼處,想著如今夏天的張牙舞爪,與那個有外婆唱歌,還有電台報時的午後。夏天曾經溫和與平靜。

 

 

等你開始更長大一點,軍訓裙那厚布料摀著汗、考不好被大尺打過的燙辣感、學校節慶的彩帶舞總在曬得人發暈的時節舉行、一群人吃著王子麵討論著男生與經痛、在體育課後氣味交雜的小地方,有人沖澡有人搧著自己汗濕的衣服。夏天在發育期時是侵略性的,無論是城市的顏色還是噪音;人的情緒浮動還是聲音的四面八方,夏天跟青春一樣的不由分說,打包在一起的各種顏色,你當時不知道是多好的辰光,只知道無論那時曾暗戀了誰、迷上哪個偶像,還是為了點小事跑給老師追,那時的大哭大笑都是像無邊無際的夏天一樣。

 

因此你還記得你第一次愛上誰時,那都像夏天的一個夜晚,滿腦子的嗡嗡聲、手心與背後微微的汗濕、全身輕快的如同初次穿上夏衣,那衝腦門的各種舉動都像是夏天才會失控的一切,連看到的顏色都打架,你的心在奔跑著,彷彿夏天就適合這樣的加速度。

 

但夏天也是直直落袋的球,有時痛擊你的,正是它任誰都曝曬;讓你心中綿綿的水氣被蒸發的無情。

 

因為失戀也像夏天。即使你打給他無人接聽時,你明確記得那是冬天的雨季,你一個人在深夜的敦化南路上,下了班之後看到人行道上有間電話亭,你不知道為什麼走進去,打了那支你知道早已停話的號碼。那是他在一家如今已倒掉的電信公司辦的情侶手機,兩隻白色手機,曾經看來小巧可人,如今連歸還都難,因為你也不知也不想去找尋那極可能在櫃子裡的手機。

 

但你那天打了那支號碼,如同一年多前那般熟練,你快速地撥了號碼,等著停話的語音響起,大約十遍,做了十遍這樣看似沒有意義的事情。你在雨中,一再確認,甚至還會緊張,想像著誰會接起來,知道自己做了這麼過於唐突的事情。

 

至今你都不知道你為何那天要那樣做,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反覆聆聽與確定,好像你一年後仍無法釋懷一樣。

 

 

那時的雨,像夏天的暴雨一樣,沒有什麼理由與前奏地下,之後快速蒸發到如同沒下過一樣。這是夏天,慵懶而失憶,你也應該失憶的,如同秋冬佯裝是一個健忘的老人,遺忘的前提是因為它格外珍貴。

 

然後一次是真的在夏天,一個小型演唱會,一場你們這圈子都會去的演唱會,你有預感他也會去。你拿著那張票,想去聽妳們都曾很欣賞的藝人唱歌。你那天特別低調,走在外圍,假裝轉進隔壁電影廳看著海報,希望直接等到開場時直接遁入演唱會的黑暗中。

 

但快開演時,你還是在老遠看到了他,他在打電話,你遠遠地覺得地都是鬆軟的;你被抽離在那個開演的熱鬧中,他拿出筆記本速寫,你知道他可能還會待一段時間,於是你離開了那地方,一如你的預感是聽不了這場演唱會的。

 

夏天總會蒸發出這樣記憶的化石來,彷彿它會永遠停留、它所到之處都是綿長的海岸線,然後它轉身就走。你從你外婆輕哼的歌曲中,就老著醒來了,你從聽著語音的電話亭裡,以為你永遠都不會好。

 

人生總會有幾個夏天,讓「夏天」像是隱喻一樣,在刺眼陽光下失去了細節。你以為你不可錯失;你以為生命中那份純真終於可以寄予他人,直到多年之後你再見到他,不知道是你變了,還是他變了,知道純真始終只能安放在自己的夢想與追求上。

 

而你對他的那份純真終究是錯過了。想起鍾曉陽的《停車暫借問》最後,她聽到巷口停佇的腳步聲,然而不敢去看,只是聽到他這樣走過去了,而那不過就是「過去的你」,好像青春是一場殘壘的安打。

 

後來你長大了,甚至初老了。你開始疲倦也有妥協,但你永遠記得那個雨夜裡不斷打電話的自己,那個要打到讓自己「清醒」的自己。你仍記得「純真」所一再錘鍊你的,但它也只能放在你身上,做著只有自己僅能做到的追求,比方說我現在正在寫的這篇文章。

 

生命入了秋,你依然渴望能純真如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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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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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