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世界降下大霧時,活屍與我們的不同

by  馬欣



活屍題材賣的其實是一種意象,如沒有任何人煙,只飄著上個月報紙的街道;如一人一馬進了城,不知道四周埋伏的只是徒具人貌的數據;又如一個柵門後不知有什麼東西正闇啞低吼,但我們並非置身叢林,為何在這文明之處裡有著森林野獸的窺探;更如我們擠在一群人中間,他們跟我們極其相似,但本質上卻根本不同,你因為自己的格格不入而驚醒。

 

更有可能是像一個一切如常的周日上午,隔壁除草機的聲音還在運作,遠處有烤肉的香味,你卻發現這社區裡有著麻木不仁的危機正如夜幕般降臨,卻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只有你知道了無人知曉的,但難以口傳,因為這世界有著如膠膜般包覆著的假象,你的聲音只如漏雨的聲響,它會垂直掉落,但傳不出去。語言終於蒼白無力,掉落如蟬翼變成粉塵。



活屍像個人世間的髒點,但它存在的景貌通常極富民生味,如同轉了一個街角才發生的變異,那變異起先都無徵兆,如大霧降臨,你看不到彼此,但你知道大霧中有很多人,每個人都在說自己看到的「不確實」,如此進入了一個在群體中,卻各自為政,自以為是的世界,大家都知道前方有路,但等待的想像各自不同,「活屍」是個人在群體中恐慌,是相似其實相異的人生質問,令人想起史蒂芬金的那本《迷霧》,每個人都深陷在文明的代表處-超市,卻看到不同的海市蜃樓,沒有出口的反覆尋找,原來群體走的路,只會有盡頭的。

 

這是我們如今的現況,很多人在說他看到了什麼,但莫衷一是的被困住。

 

是的,活屍的意象是我們認為的文明;那個曾金鐘罩一樣的文明,終於出現了破口(如疫情、暖化、空汙),我們才發現它薄如蟬翼。如同二戰時,人們才發現道德可以退化成野蠻時代,還原互噬的原貌,如打開陳年的紗布,發現細菌還在,在人性裡肥滋滋的養大著,那潛伏期可長可短,有時附身在伊斯蘭國這樣的組織中復發,有時發生在無差別殺人事件中,只是當事人看待眾人如大片叢生的異質,他想像掃除這一切重新開始,因為不知道這遊戲規則哪裡錯了,還是錯的是自己無法如螺絲卡緊在這社會機器中。



這如同莎翁筆下的萬千世界,之所以萬事都脫離不了他的五指山,是因為他以人性做底,才開始政治或愛情的題材,於是繁花盛茂,盛放的是我們紅艷的慾望海,盛放的也是我們希冀不到的一點菩提心。

 

那人性跟活屍有什麼關係呢?有的,「活屍」是自己看群體的失控,「活屍」是看整個體制操作的失靈,活屍是一種聯繫不全的散落,也像一個公司開始要腐壞前,那手腳與主腦無法聯繫的拼湊感,於是每個會議裡,如有十人,總有兩個以上的人處於「活屍」狀態。附和與跟隨,但更切實一點的是想寄生在這宿主(公司或團體)的想法,你看《流星花園》裡欺負杉菜的團體,裡面就有不少人開啟了寄生的「活屍狀態」。

 

活屍太有趣了,看你如何橫看成嶺側成峰。當然開啟活屍狀態久了的人不會覺得自己是「活屍」,甚至沒發現自己的盲從,他忙著以冬眠的狀態活著,模仿活著的狀態。甚至在行為上比你還活躍,還熱衷在群體裡成為重心,只是他是一個模仿者,對「活」這狀態比較像是跟隨前排的人,或跟指標性的人一口令一動作。如此這般,也不用想自己是誰,為什麼在這裡,以及我將要去哪裡的人生大哉問,大體上跟著多數人就好,如同羊只是分有歸隊與無歸隊的,羊這動物是平視角,沒有方向與座標感,也無法看到更遠更高的事物。



因此英國電影《活人牲吃》,就是將「活屍狀態」生活化的狀態,主角根本沒發現周圍的人變成活屍,因為他們平常就這樣,只要有一個規則,大家會跟著走,就算前面有斷崖,也會跟著排隊往前走,直到掉下去很多人後。我們人被社會豢養成左看右看,但不看自己自身前方的動物。

 

但活屍題材的美感(沒錯,我沒有筆誤,對我來講活屍題材有很多名場面),如《屍戰朝鮮》裡醫女原本在餵藥,卻成為群體活屍攻擊的目標,那一幕很震撼,因為它可以做各種解釋,那女醫可以化為土地,也可化為一成名的幻影,足供很多人的依附與吸食,甚至供網路酸民汲取他五分鐘的存在感,酸民就是活屍,在他失去時間概念的漫長人生中,那五分鐘如同汲取了別人的存在,做了一個板凳選手的安打夢。

 

我想你可能有這種經驗,夢到一大早到了教室,發現教室裡空無一人,或是醒來以後,發現如電影《返校》一般,我們好像走錯了哪個指標,就去了那似曾相識的所在,卻出不去。或是醒來以後,發現自己的考卷沒寫完,你只剩兩分鐘回答完問題。或是還記得老師打在你手心的那股刺辣感,你與同學們距離不到一公尺,卻一直困在那恥辱感中無法歸隊。



脫隊與離群,對現代人來講是個噩夢,他人即地獄,是我們永遠在他人的鏡像中找尋自己,但如果只剩自己,無鏡像投射,人們就會慌,寧可開啟活屍狀態簇擁著哪裡都沒去。

 

其實我常覺得現代化生活就是種秩序的挑明,無論日日經過的手扶梯流水線,或是你在機場等行李時,看到那一箱一包的屬於自己,或是你一生克守本分,隨著學校排名,認定了你在這個社會中的排名。現代化的格放人生,可以在建築物與摩天樓的對照來看,愈有秩序的,那裡面張牙舞爪,想要噬咬相似者的本能就愈形彰顯,於是會被「活屍化」的人(群體中會有符號的取代性),常是體制堅決且毫無懷疑的守護者,如納粹裡的魁儡或邪教裡被收編的自我放棄。



如果榮格學說裡「群體的潛意識」為真,活屍現象不過就是我們集體一起做的一場夢,深深淺淺的未醒,於是有了那些張牙舞爪的群像,不過就是自己甦醒時發現與眾人其實不同,但醒來時,又打卡進了活屍的大門裡,彷如硬碟更新過一樣,影子檔會刪除,你又可以走入有bug的計畫中,無視自己感受到的變化。

 

如果放棄了身為人的想像力,忘記一朵雲之於你,忘記你的眺望跟一座山的關係,那就如同水滴投身入大海,忘記了自己可獨自眺望大海,看到那看似有限的無盡,那麼,活屍不過就是下一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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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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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