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最好的人生禮物

by  褚士瑩

老實說,當我在法國勃艮第的鄉下,拿起《曾經絢爛的彩虹:CNN名主播安德森.古柏與母親的深情書信,訴說生之狂熱,愛與失去》(大好書屋出版)開始閱讀時,一開始看不出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或者說,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本書裡面所敘述的,會跟自己有任何共通之處,因為那就只是「另外一家人的故事」,而我只是一個好奇的路人甲,一個窺探者。

 

但這樣的想法,漸漸隨著母子之間家書的往返逐漸深入而改變。我意識到,在這個社會上,母親與兒子之間,永遠屬於是不同姓氏的兩家人,這個距離並不會因為兒女藉著母親的子宮來到這個世界,或長期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而縮短,尤其「凡德貝特」跟「古柏」這兩個姓氏,代表著兩個截然不同的時代價值觀,兩種社會階層的時候,這之間戲劇性的鴻溝就更加明顯,也幫助了我看見五個重要的主題,當我把這些主題,放在「哲學踐行(philosophical practice)」的概念中來看時,變得更加有趣,而且跟我產生了意外親近的連結。

 

這五個有趣的概念是「自由」、「寬恕」、「憤怒」、「失敗」,和「遺憾」。

 

我特別想挑出來說的,是關於「自由」這個概念。

 

 

古柏說到自己高中時期,有時會到朋友家去,遇到同學的媽媽時,會希望自己的母親也跟她們一樣依循常規,廚房滿是自家烘焙的麵包跟餅乾,清楚全家生活裡的一切。因為自己有個不下廚、不清楚兒子在學校做什麼,也不曉得兒子交了哪些朋友的媽媽,可是在同學家待越久,就越覺得窒息。

 

「就是在那時,我開始看出妳有多麼獨特。妳永遠不是那種會對我跟卡特長篇大論的家長,也不會告訴我們該如何做或該怎麼想。」古柏在信裡這麼說。

 

所以古柏決定高中最後一年,按下暫停鍵,去了從小嚮往的非洲半年,在家書中才看出來,當時母親雖然表面上如同往常毫不在意,但「自由」作為父母給孩子最好的人生禮物,事隔幾十年後,母親承認其實當時心裡擔心得要死。

 

然後我才想起來,「自由」作為父母給孩子最好的人生禮物,也是父親在我成長過程中表達愛的方式。

 

我記得大學時候自己打工存了足夠的錢,下定決心選擇遠到埃及開羅去唸書,當時父親什麼都沒說。或許是基於無法成為傳統父母心目中循規蹈矩優秀兒子的罪惡感,我每兩、三個月都找藉口遠道從埃及回父母家探望他們。然而印象很深的是,當父親下班回家,看到我又出現在他的家裡時,並沒有露出慈愛父親看到兒子的愉快神情,反而皺著眉頭說:

 

「你怎麼比人家住台灣南部的還常回來?」

 

當時我內心的驚訝跟不滿是不言而喻的,有種熱臉貼冷屁股的感覺。

 

但說也奇怪,自從那一次之後,像被瞬間剪斷了臍帶,我的罪惡感不見了,再也不覺得需要回國頻繁探望父母,自由地追求自己心目中的美好人生,成為一個獨立的大人。

 

 

多年以後,父親去世前,我又回到他的身邊陪伴他人生最後一段路,他突然問我說:

 

「你知道為什麼我從來沒有阻止你去世界的任何地方嗎?」

 

我搖搖頭。

 

「哪一個時代的年輕人,沒有出去看世界的夢想?」父親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想環遊世界,但當時的情況不允許我這麼做。如果在你的時代,可以靠著自己的能力做到的話,我憑什麼阻止你呢?」

 

在那一刻,我才知道「自由」是我那沈默寡言、看起來只關心自己的父親,給我最好的人生禮物,如果他留給我的是金錢,或是任何物質上的禮物,都不會如此意義非凡。

 

安德森古柏的母親,出生就背負著「凡德貝特」望族的姓氏,所以一輩子都背著枷鎖在尋找自由,她的第一段婚姻,正是以「愛」之名,本質上卻是充滿暴力的、令人窒息的「控制」,如果真正的愛不是控制,那是什麼?

 

自由是古柏的母親,能夠送給古柏最美好的禮物,正如我的父親,給我最好的人生禮物,也是自由。

 

 

但是一個母親,不是為了成全一個母親的角色而存在的,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我更好奇凡德貝特為自己的生命做了什麼。閱讀到這本書的最後,我終於看見一個年過九十的女人,隨著死亡的腳步逐漸邁進,再也不去想像自己的核心有一顆堅硬如石的鑽石,什麼都無法打破它,反之,她看到自己的核心,是平靜的午夜海洋上,粼粼閃動的波光。

 

自由,正是凡德貝特花了九十年,才學會給自己的禮物。忽然間,書裡所說的種種,跟我的生命,產生了極為親暱的連結,閱讀帶給我的樂趣如此讓人著迷,吸引著我不斷打開下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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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士瑩

褚士瑩

文章 27

國際NGO工作者。長期協助整合緬甸公民組織,有效監督國際資源挹注緬甸革新。在台灣也與NGO工作者一起關心弱勢族群、環境等議題。他喜歡寫作,航海,划獨木舟,騎自行車,喝黑咖啡,吃芒果。已出版「1年計劃10年對話」、「給自己十樣人生禮物」、「在天涯的盡頭歸零」等近50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