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椎名林檎的魍魎美學

by  馬欣

張愛玲的名句:「人生是一襲華麗的袍子,上面爬滿蚤子」,椎名林檎的音樂正是如此,她把華麗的袍子披上,讓你看透那些人生的蚤子,如此美麗在如此的醜怪之上,正是日本流行文化中最迷人的精神。

 

椎名林檎寫的詞,即使再美也是鋒利的,如刀般揮向衣錦緞布,即使詞曲如此耽溺於肉體與霓虹的歡愉,也是流洩出空虛寂寥的汁液,這樣像以高跟鞋踩弄著都市邊陲爛泥的感官寫作,是從哪裡來的魅力,可以讓我們持續聽得入癮?

 

之前她在台北的演唱會,如同一場地下的嘉年華,來自八方的樂迷穿著護士裝、日本浴衣、天使裝、以及如怪談中日本鄉鎮走卒的妝扮,人們穿越時空傾巢而出,讓內心妖魔與天使纏鬥且纏綿,隨著她的歌聲,彷彿我們那晚真有不振作的自由,真的能抖擻假像中讓心中爛泥滔滔湧出。為何漢字在她的詮釋中,如同解開了咒語,嗤咬掉文明,如冷滑蛇蟒,穿堂入室而來?

 

90年代,無論歐美還是日本都出現很多傑出的創作女歌手,寫世態如針尖般銳利,但進入21世紀後,能擁有強大影響力的不多,椎名林檎這九零年代的女歌手至今都沒有過氣的問題,仍是掌管一方的霸主,她的漢字歌詞寫作不是在寫人界,也非天堂與地獄,而是在幽冥之河飄盪,她如同擺渡人,透視都市人欲望滿載後,皆有的殘妝憔悴,化為一點慾念之火,在夜間的歌舞伎町流竄著,因此日本媒體曾將她作品的美與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夫相比,文字形式雖不同,但筆鋒一刀劃下,照樣從靈魂膿流出的各種面具與表情。
 

在日本文壇中,一直流行著怪談寫作,如太宰治、宮部美幸等,以及之前紅透台灣的《陰陽師》系列,京極夏彥的《百鬼夜行》等,那種蔭涼流麗的文字,一直在日本暢銷著,跟椎名音樂骨子裡迴盪的殘響一樣,背景是華麗的弦樂,夜總會的光影與佈局,舞台上喧嘩與殘敗並置的藝術設計,加上椎名穿著和服拿著電吉他演唱,如降妖除魔般激越演唱著,台下觀眾雖置身於城市,但又恍然進入《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庭園,時空頓時交雜,她用高跟鞋的氣勢一腳踹開人們的潘朵拉盒子,在單曲〈至上的人生〉唱著:「我們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

 


 

單曲〈莖〉中唱著:「這甜美的鐵線蓮啊,讓它開花,並為它塗上大膽的顏色。瞬間,事物垂敗凋零,歸於寂靜,為什麼這一切讓人感到悲傷惆悵呢…..夢境就是現實。」那看似冷漠的煙視媚行,卻撕裂靈魂般唱著。正如她的藝名林檎(蘋果),那人類欲望的受光面與暗面都被她唱出來,一絲不掛的赤條條現形,彷彿被安倍晴明點化過般,不再鼓譟著萬物悲鳴不已。椎名音樂厲害在連細節都不放過,那些關於風聲、遠方大鼓與小蟲的撕咬想像,都被編寫進樂譜裡,給了你城市之外的另一個完整野蠻生態。

 

因此日本怪談文化百年不墜的原因也在此,深植在我們人的歷史基因,火光愈強的地方,人們愈害怕自己身後的暗處,於是一群人不停地趨光,即使知道自己將盲目之餘亦無法自拔,與椎名林檎的穿越時空的都會描寫一樣,這地小人稠的人心曠野,在聚光的後面,總懷疑有什麼陰影在舞動著,有什麼餘溫仍在嘆息,有什麼人是被遺忘的。若你看過電影《腦筋急轉彎》的話,對那關著古怪小丑的密室應該不陌生,那些被剔除在核心記憶之外,以及被關在密室裡的記憶並沒有完全消失,奇特的是,她排山倒海地唱著那些內心醜怪卑微的願望,竟然也溫暖拯救了你我。

 

若想寫怪談,文字造詣通常不低,因為你要寫進那惡土下的怨念,也要寫出百花齊放後的冷漠,以及自己小奸小惡的細微訊息,漢字之美,通常就在這最蔭涼處煉金,這或許是為何椎名喜用漢字寫歌的原因,終究文字本身就有力量,無論是句咒語,還是首詩,筆筆劃劃都是我們逃不掉的點點面面。

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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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