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選片:日常生存 《奈緒與家人的35年》 賴芳玉:我從妳的家門前走過

by  賴芳玉

來到位於橫濱市、可以遠眺富士山的郊區,如果你路過一片繽紛櫻花樹旁的洋房,將會聽見屋內傳來悠揚的琴聲,還有一位女士輕柔哼唱著世界名曲《我的甜蜜家庭》。或許也會看到一個泛著紅蘋果般的臉頰、鑲著彎彎的、月牙般眼睛的女孩站在窗邊,無論你是否為陌生人,她都會很開心地對你揮揮手,因為她總認為:「對人要友善」。

 

那個天真的女孩名為奈緒,溫柔哼唱的女人則是她的母親信子。

 

奈緒在一歲時被診斷罹有嚴重癲癇和發育遲緩,醫生宣告生命有限,她的舅舅也是導演伊勢真一決定在她8歲時開拍「這孩子雖然生病但還活潑健康的樣子」。

 

導演自1983年起以日常鏡頭記錄奈緒與家人的生活,長達35年不間斷地拍攝,終在奈緒43歲時完成了紀錄片《奈緒與家人的35年》(Home,Sweet Home)

《奈緒與家人的35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 提供

這部紀錄片並不過於強調生命磨難後的勵志元素,也沒有戲劇性的情緒張力,宛如用慢鏡頭觀察草原上的自然生態,記錄著80年代後的日本家庭型態,並緊扣兩個議題:什麼是家,以及什麼是甜蜜的家?

 

不同於傳統多代同堂的大家庭或折衷家庭,奈緒的家,是社會變遷下,80年代後典型的核心家庭結構:一對夫妻、一雙兒女、男主外女主內的中產家庭。這樣的家庭組成相較於單親家庭或隔代教養,似乎是相對穩定、風險較低的理想型態。然而奈緒的病需要長期照護,當這個變數或風暴在看似理想的核心家庭結構中發生,便盪出紀錄片中兩個叩問,什麼是家?什麼是甜蜜的家?

 

什麼是家?

 

奈緒的病,確實深度依賴家庭的支持,爸爸負擔家庭經濟,讓奈緒的生活及醫療需求得到滿足,而媽媽則提供她生活照護,教導她基本自我照護能力及群體人際關係,甚至引導她走出家庭,前往社區型態的群居機構獨立生活。當然,弟弟記一與奈緒的手足關係,也是奈緒人際關係發展中很重要的支撐。

 

因應奈緒的照護需求,家庭成員擔負起各自角色的工作分配,彼此的溝通互動模式以照顧奈緒為核心—奈緒成為家庭中唯一的任務與目標,她成為最重要的存在。

 

 

然而家庭成員確實履行角色責任,卻幾乎失去了「自我」。信子肩挑著照顧奈緒的責任、孩子就學、三餐料理及家庭打掃,她依然卑微地蹲在丈夫腳邊,為正準備出門上班的丈夫擦皮鞋。簡單說,家庭內的工作,奈緒的父親西村在家庭經濟之外的功能,幾乎是缺席者,而記一在家內也幾乎是沒有聲音的孩子,他只是一個保護、照顧奈緒的手足。家庭裡的各種關係,都被化約為和奈緒的單一關係。

 

直到奈緒離家前往社福機構居住,照顧奈緒的重要任務趨緩,家庭目標因而鬆動,加上父親退休後返家,逐漸瓦解家庭過往模式的平衡,角色功能重組,於是家內的成員真正開始發展自我,所有關係開始浮現,不再只是他/她與奈緒,而是她與丈夫的夫妻關係、或他與父親的父子關係等多元的家庭關係。

 

什麼是家?即便有完整的家庭結構,但欠缺滋養功能的家,不會是歸屬的地方,家內的人會離家,也不容易回家。

 

因此,這部紀錄片有了第二個叩問:什麼是甜蜜的家庭?

 

信子、西村、記一對於自我、與奈緒以外的關係的議題,似乎都是陌生、並且困難的。尤其西村不再擔負家庭經濟時,幾乎回不到家庭關係內,鏡頭內常見他打嗑睡,突兀、疏離宛如陌生人,於是他用更尖銳的姿態,藉此彰顯家內存在價值,懲罰家內所有人對他的忽略。

 

信子開始感到徬徨,對於什麼是夫妻關係困惑,她催促丈夫重返職場,也期待丈夫可以關懷別人一點,卻很困難,夫妻衝突不斷。她說:「有奈緒的存在才能讓自己設法冷靜一點,並且意識自己的存在,否則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信子只好離家旅行,甚至另尋一個專屬於自己空間的房子。記一和父親的父子問題也浮現,父親甚至貶抑記一的脆弱,雙方爆發衝突,記一決定離家。

 

鏡頭內的記一總是笑著,無論是逗弄奈緒,撫著她微禿肚子問:「這裡裝什麼啊?」還是在機構內協助照顧其他與奈緒相同發展遲緩的人,或是家庭聚會時開心敬酒,笑談日本中年離婚增加的事,望著餐桌旁打嗑睡的父親,以理解的姿態述說爸爸這年代的人辛苦地扛起日本20、30年的經濟壓力。

 

 

然而記一在家庭關係中確實是相對受到疏忽的小孩,因為他夠健康,也非常貼心,因此在子女位置,他很少被照顧,反而是扮演照顧奈緒和體諒父母辛苦的好孩子。他的脆弱與渴望被奈緒的病、家庭角色分配、及男性刻板印象等封印在內心深處。正因為如此,鏡頭內記一的微笑與開朗,讓人感到隱隱的不安。

 

導演主動提起記一,信子才提到記一曾問:「人活著這麼痛苦,為什麼要活著?」直到記一與父親的衝突離家,終於看到記一的情緒與行動的一致性,之後鏡頭抓到他在台上恣意敲擊太鼓,彷彿找到生命出口的方式。

 

在分崩離析的家庭關係中,奈緒單純、善良、天真的存在,再度凝聚著這個家。她是所有家庭成員心中最柔軟的存在,也是每個人多年守護並習慣的行為模式。母親因為她而成立協會、勇敢找回自我,奈緒鼓勵著記一,要他打起精神,同時提醒尖銳的爸爸要溫和待人。

 

什麼是家?什麼是甜蜜的家?我認為不在於家的型式,而是能夠支撐出友善、令人安心的歸屬感,這或許就是奈緒給我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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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芳玉為你朗讀:在分崩離析的家庭關係中...

同場加映:

不是別人奇怪,是我們對「家」的想像太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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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倡兩性平權的公益律師,在為弱勢婦女提供法律協助的過程中,看見性別觀點的不平衡,時常導致社會輿論及判決方向忽略女性處境。「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究竟法律有沒有性別之分?她要以女性視角,點出司法中的性別盲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