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融沙龍:生命的選擇 《祝我好好孕》:是對什麼恐懼,讓生命難以溫柔來去?

by  黃詩茹

懷孕、生產是一段特殊的人生旅程,拍紀錄片也是。從《祝我好孕》到《祝我好好孕》,導演陳育青與蘇鈺婷記錄下多位女性迎接生命的瞬間,兩人也都在拍攝過程中成為母親。

以生產為主題的紀錄片,陳育青(右一)與蘇鈺婷(左一)選擇將死亡擺在觀眾無法迴避的位置。汪正翔 / 攝影

蘇鈺婷的女兒多多蹲在兔籠前,目不轉睛地看著柔軟的小生命。這兩隻兔子,是陳育青從釜山影展回來隔天領養的,她忍不住哀怨:「已經夠忙了,又多兩隻兔子,我到底在幹嘛?」一旁的蘇鈺婷笑說:「人生總是會做一些會後悔的抉擇,但是你要去承擔。」

 

《祝我好好孕》也是關於生命的選擇與承擔。

 

 

生產的溫度,連結生命的態度

 

2016年上映的《祝我好孕》,拍攝同為助產師的姊妹高嘉霙與高嘉黛,重現從業人數稀少的助產職業。兩年後的《祝我好好孕》,鏡頭轉向選擇溫柔生產的郭詩薇、黃琬婷,與陪伴兩人的助產師萬美麗,呈現台灣女性在懷孕與生產過程中的勇氣與艱難。

 

郭詩薇的第一胎選擇在診所水中生產,後來以居家生產的方式,在家中迎接四個孩子。「一生中最浪漫的時候就是待產。」她在助產師的指導下和先生一起跳慢舞、身邊有女兒和親友的陪伴,不疾不徐,等待蝴蝶破蛹而出。

 

懷孕與生產,是孕婦與胎兒的雙人舞,偏偏黃琬婷肚子裡的小舞伴是頭部在上的「臀位產」。雖然最終與居家生產無緣,她仍積極尋找剖腹以外的可能,換了多間產檢醫院、嘗試各種轉胎方法,最後在醫師支持下於醫院自然產,曲折起伏的過程在陳育青眼中充滿戲劇性。

 

紀錄片中的黃琬婷(上圖)、郭詩薇(下圖右二)與導演一同出席釜山影展。《祝我好好孕》 / 提供

剃毛、灌腸、推肚子、剪會陰是生產的標準流程嗎?尋求「好孕」的女人,是否只能生不由己?這是許多台灣女性的提問,包括陳育青。第一胎是剖腹產,回憶當時,她直覺就是「寒冷」。「穿上病人服,兩隻腳是光的,好冷喔。那個冷是從身體裡出來的寒顫,意識又不太清楚,感覺特別孤單。」這樣的生產經驗讓她不禁揣想,在低溫又燈光強烈的環境出生,寶寶是什麼樣的心情?剖腹產的產婦難道注定只能隻身面對?

 

在痛裡,直視死亡的恐懼

 

根據衛生福利部105年的統計,由醫師接生的產婦比例為99.87%,僅有0.07%是由助產師接生。選擇非主流生產方式的女性是什麼樣的一群人?有人說她們不怕麻煩,有人說她們標新立異,蘇鈺婷則說:「她們很認真,通常會做比一般人更多的功課。」像黃琬婷就寫了四個版本的生產計畫書,詳列各種生產狀況下的產婦意願,溫柔生產絕非浪漫的角色扮演,而是務實的風險評估與責任承擔。

 

 

「你已經想過要和不要造成的結果,和助產師、婦產科醫生充分討論。這不只是拿回關於生產的知識權力,也是拿回你感知自己身體的權利。」打開自主、友善、多元的生產想像,其中一個關鍵是對生命和身體的認識與不恐懼。

 

相對的,蘇鈺婷也觀察到,「覺得醫療是一種專業,交給醫生就好,這種人通常就會在醫院生產,會接受所有醫院要你簽的程序,剃毛、灌腸、推肚子,她們都概括承受,她們覺得那是醫療選擇,是對的。」

 

然而強調SOP與效率的醫療措施,難免切割了產婦在生產過程中複雜又幽微的身心感知。「你必須感受你的孩子,身體真的在陣痛,而不是你綁兩條監測,它說你痛,你就真的痛,它說你不痛,你就真的不痛了嗎?不是啊,是感知的能力我們必須拿回來。」

 

 

 

疼痛、不適都是生產的一部分,它的存在必然有原因,也有意義。蘇鈺婷思索著,花錢消除疼痛的背後代表什麼?「那和我們對身體經驗的陌生、對死亡的害怕是連結在一起的。」

 

因此,《祝我好好孕》不是一部充滿粉紅泡泡的溫柔生產紀錄片,陳育青與蘇鈺婷這次不僅直探生死,更將死亡擺在觀眾無法迴避的位置。

 

有尊嚴的走,也要有尊嚴的來

 

「剛開始拍這些人的時候,我們不會知道她們未來會有什麼變化,但隨著我們的拍攝,這些事情竟然發生在她們身上。」陳育青說的,是郭詩薇的老三沛暘。

 

 

在家中誕生,也在家中告別,沛暘在出生後第94天離世,原因不明。事情發生後,拍攝停了一陣子,直到沛暘的告別式,郭詩薇請蘇鈺婷幫忙拍攝影片。蘇鈺婷說:「當下我覺得好像又可以開始拍了。」她想著,或許沛暘會用不同的形式留下來。過了一段時間,聽到郭詩薇懷孕的消息,死與生,讓這個故事又能繼續說下去。

 

觀眾常會好奇,紀錄片怎麼決定要拍什麼?陳育青說:「好像也不是我們決定,是命運來決定,我們只能跟隨和陪伴,也覺得把這些事情紀錄和呈現出來有它的意義和使命。」

 

從一開始,她們就覺得《祝我好好孕》必須關乎生死。不只是因為郭詩薇的生命經驗,也是從《祝我好孕》的放映過程中,感受到大眾對於生產的不瞭解和恐懼,以及溫柔生產逐漸被認識後的種種現象,包括越來越多人在網路上分享生產經驗,或找專業攝影紀錄生產過程,但陳育青察覺到其中的「危險」。

 

 

 

「大家比較避談尷尬或不愉快的部分,有一些應該注意的部分可能就會被忽略。生產這件事還是有它的風險跟危機存在,少了這個訊息會不夠完整。我們是拍紀錄片,不是推廣某一個觀念是絕對的好,有必要把關於這件事情的種種讓更多人知道,所以不能避諱談到痛、死亡、悲傷或產後憂鬱。」

 

直視死亡,更讓整部片由此展開,「生死其實是一個輪迴,生和死的接點其實是在一起的。」陳育青希望這部作品不是單向地談論生產的偉大、愉悅或女性貢獻,而是更具有普及性,「並不是只有女性單獨面對生產這件事,而是每一個人都會經歷生產和死亡,這是我們每一個人的事情。」

 

 

尤其,當有尊嚴的善終逐漸成為共識,有尊嚴的出生呢?「我覺得還滿缺乏的。因為害怕死亡,所以把出生嚴格控制在人類科技能掌握的範疇裡,如果我們假設生死是一個接點,其實對待這兩件事應該有相同的態度。」

 

好孕沒有神,只有選擇與承擔

 

兩年前,蘇鈺婷也在助產師的協助下在家中迎接多多,歷經36個小時。隔天,她的先生感動地說:「你都沒看到寶寶怎麼出來的,我有看到,她真的是滑出來的。」其實先生不是沒有擔心,「他理性上認同,知道生產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但感性上不認同,因為這是他的孩子,你選擇一個非主流的生產方式,他很擔心。」一路陪產的媽媽在她生完後也說,「天啊,我真的很不認同這種生產方式。」

 

自己親身經歷過一回,蘇鈺婷說:「家人彼此一定有不同意見,但終究是家人,不會因此天崩地裂。」但她也說:「在華人世界裡,這個孩子不只是你的孩子,是這個家族的孩子,當你做任何決定都會牽扯到這個家族。」家人對生產的期待、夫妻的育兒空間、溝通相處的智慧,都是在選擇生產方式時需要被討論的。

 

 

《祝我好孕》在各地放映過40多場,蘇鈺婷不諱言,有不少觀眾帶著先生、媽媽來觀賞,想用影片說服家人接受溫柔生產,「但那個抉擇終究回到她們自己身上。」紀錄片是提問,不是答案,不是追尋英雄的旅程,而是叩問生命的選擇。「我們想強調的是抉擇的自主,不管你選擇打無痛、剖腹,選擇什麼疫苗或檢測,你了解這些東西在你和寶寶身上的作用而選擇了,那就是一個自主。」

 

以紀錄片的關照人生,生產只是其一。陳育青說:「談論拿回生產主體性的同時,我們也在追求教育、民主各方面的主體性。」生與死的選擇,往往最能體現出社會對自由與自我的包容,她們記錄下一個又一個追尋好孕的旅程,期待有更多生命能夠擁有Our Happy Birth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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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汪正翔、陳育青、蘇鈺婷

黃詩茹

黃詩茹

文章 36

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宗教研究所。 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文字企劃、採訪撰稿。 願以文字堆疊出一條小徑,通往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