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書房 「爺爺也會死掉嗎?」為了信守承諾,我想…..

by  非常木蘭

兒子一家還住在美國的時候,長孫經常打電話給我,閒話家常。由於時差的關係,多半是他們用晚餐的時間,日本這裡早上11點的時候。由於這也是讓孫子練習日語的機會,所以我都慢慢地說。孫子無法正確地發出舊金山「San Francisco」的音,總是說成「Sankonkan」。「Sankonkan」的金門大橋「Golden Gate Bridge」,「Bridge」也總是說成「Bribridge」,既好笑又可愛。

 

不過他們居住的地方有「戰爭街」之稱,西班牙人與黑人黑幫對峙,非常危險,我住在兒子家的公寓時,夜晚有時還會突然聽見槍聲。

 

有一次他們去餐廳用餐,城裡正發生這類黑幫火併,看上去才十幾歲的西班牙青年逃進餐廳裡,就在裡頭慘遭槍擊,當場斃命。眼睜睜目睹這一幕的孫子,當然是生平第一次看到「人的死」。

 

 

隔天的電話裡,孫子把這件事告訴我,說「那個大哥哥死掉了」。然後問我:

 

「爺爺也會死掉嗎?」

 

「爺爺我啊,」我想了一下,撒了個謊:「爺爺是不會死掉的。」

 

「真的喔?那太好了。」

 

4歲的小男孩說。雖然是個天大的假承諾,但現在我想盡量遵守這個諾言。

 

我現在柔軟地這麼想:上了年紀,雖然有許多不好受的變化,但或許也並非所有的變化都不好。

 

好友,還有自己想要怎麼死?

 

我向孫子撒謊保證「爺爺不會死」,但最近我認識的人(年紀比我輕的朋友等等)一個接著一個罹患重病,痛苦地與病魔對抗,也經常接到過去同窗的訃聞。即使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死」仍會不斷地逼近身邊。我現在只有高血壓和失眠兩項煩惱,但也不知何時會罹患危及性命的重病。

 

我靠著洋蔥療法解決了高血壓問題,但總有一天還是會死。最後這個部分,我想要嚴肅地思考該如何迎接死亡才好。

 

我詢問了我尊敬的前輩和同年代的好友們這個問題:「你們想要怎麼死去?」

 

我問了我的戶外活動玩伴,特別是在划艇方面的師父:划艇手野田知佑(77歲)。他這麼回答:「當然是想要貼在河裡死掉啊!雖然好幾次差點一命嗚呼,不過如果能那樣死掉,我也是得償所願啦!」

 

這裡說的「貼在河裡死掉」,指的是在急流中划艇翻覆,全身被宛如瀑布的湍流沖得貼在岩石上,只能眼睜睜瞪著劇烈的水流沖刷自己,卻完全動彈不得。這是在順著急流而下時,最常見的死法。

 

「那就像是被心愛的河流擁抱在懷裡死去,再也沒有比這更奢侈的死法嘍!」

 

 

「那你想要哪種葬禮?」

 

「我想要下落不明,所以不用葬禮,哈哈哈哈!」

 

最後是爽快的笑聲。那笑法就像在說:死掉的當下或許很痛苦,但死掉以後,一定比活著更快活。

 

自己希望的死法

 

至於我自己,如果可以選擇怎麼死,我想要和平時那些戶外玩伴(30到60多歲,大概有15、6人)就像平常那樣,在海邊吹著海風,坐在營火旁,最後啜飲著冰透的啤酒,陶陶然地死去。即使奄奄一息,只能勉強喝上一杯也沒關係。法律上應該沒辦法,但如果嚥氣以後,可以直接埋在海邊,那就太棒了。就算沒辦法死在海邊,我也拒絕在醫院急救,苟延殘喘。

 

附帶一提,我還滿相信死後還有另一個世界。因為如果死後一切都變成無,計算就兜不攏了。有一股力量讓我們誕生在世上,使肉體出現,所以即使肉體消滅了,那股「力量」應該還是會繼續存在才對。我沒有死過,所以不知道這股力量在地下還是天上,但我認為一定是一個思想的世界。我完全不害怕死亡,相反地,死後就可以拿到前往新世界的護照,我還有點期待呢!另一個世界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呢?一定會想要通知原來的世界吧。

 

 

我對「最後的一餐」沒有興趣。因為到時候可能什麼都吃不下了,所以吃什麼都無所謂。而且萬一不小心脫口說出「我想吃鰹魚生魚片」,會讓人忍不住想:「什麼啦,我的人生是鰹魚嗎?」

 

我不信教,所以葬禮希望在剩下的家人和特別要好的朋友圍繞下,簡單地舉行。也算是所謂不公開的私人葬禮吧。我很想要像職棒封王慶祝會那樣互噴啤酒,但殯儀館的人一定會生氣,所以還是別為難人家好了。不要燒香,隨便拿什麼花代替都好。完全不用誦經。不過這樣氣氛會有點尷尬,可以播放演歌或巴哈的曲子當背景音樂。如果木村晉介身體還硬朗的話,希望他當我的葬禮主持人。他本身也是位落語表演家,如果能在葬禮上為我表演一段落語(他有個新段子〈椎名的手〉,是描述我臨死之際模樣的滑稽內容),我們的友情也算是圓滿落幕了。

 

我希望可以把妻子1992年在西藏為我的生日畫的神山岡仁波齊峰的素描畫(掛在我的書房牆上)和三個小孫子的小畫作一起燒給我。這段話也算是我的遺囑。雖然等於是違背了與長孫風太的約定,不過我想那個時候,他應該也能夠諒解了。

 

(摘自《關於死亡,我現在所想的是⋯⋯》,大塊文化出版)

 

         

        名:關於死亡,我現在所想的是⋯⋯

        版:大塊文化

        者:椎名誠 Shiina Makoto

作者簡介:1944年生於東京。超行動派作家。除創作小說、隨筆、採訪報導之外,也拍攝電影、紀錄片,1988年獲「吉川英治文學新人賞」、九〇年獲「日本SF大賞」、九六年獲「第五屆日本映畫批評家賞」最佳導演獎。

 

同場加映

是對什麼恐懼,讓生命難以溫柔來去?

【面對告別】楊婕妤:愛滋病友教我的事

【面對告別】朱全斌:活著的人先原諒自己

【面對告別】26歲罹癌後,我不再求活得長

【面對告別】與妹妹一起想像下一站的風景

【面對告別】爸爸最後一次進食,身上沒有管子

【面對告別】金鐘影后王琄30歲上的死亡學

圖片提供:
VisualHunt

非常木蘭

非常木蘭 https://www.facebook.com/verymulan?ref=hl

文章 22

非常木蘭是支持女人圓夢的社會企業,扮演Empower角色,陪伴妳實現自我、活出態度與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