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融沙龍:生命的選擇 【生產光譜】去感受陣痛是什麼妖魔鬼怪,就是我的溫柔生產

by  游婉琪

第一次聽說水中生產是在七、八年,一位法國藝術家的詩人太太。雖然她生產時我不在台灣,但聽先生轉述,我們都很心動。後來另一個朋友第二胎也在水中生,直到小孩生出來都沒有破水,過程也很順利。我與先生都是舞者,熟悉如何運用身體、也相信身體的能力,希望盡量降低生產過程中非必要的醫療處置,讓一切自然發生,於是懷胎後,我們選了可水中生產的醫院產檢,醫院的助產師給我們看許多資料、影片,上了產前課、認識了會陰按摩等幫助生產的技巧。

 

 

 

我的預產期剛好遇到一個很重要的面試,我試著跟寶寶溝通,看她能否早點或晚點出來。預產期前五天,我感覺到寶寶快出來了,半夜開始陣痛、落紅,於是我拍照、量心跳給助產師,到醫院卻因為子宮頸口開得不夠大而被退貨。

 

其實我平常很耐痛,但這陣痛實在令我受不了。第二次到醫院,我的開口指數還不到標準,但醫護人員測量疼痛指數,發現高於一般人,就讓我留下,住進事前安排好的樂得兒產房。

 

之前先生特別用我們喜歡的音樂製作了分娩歌單,還準備紫色小花佈置產房,有生產經驗的妹妹也到現場陪我。但我實在痛到不行,痛到後來叫先生音樂也別放了。樂得兒產房不像一般病床,我要施力時腳無處可踏,先生就站在床的下方讓我踩。我身體難以放鬆、頻頻顫抖,送來補給品完全吃不下,連續43小時沒有進食。事後聽朋友說,從醫院門口警衛室就可以聽到我的叫聲。

 

當我開到六指,助產師發現陰道口有一邊腫起來,奇怪的是,開到十指時,當助產師要我在陣痛時用力,試幾次後,竟然感受不到陣痛了,為了幫助分娩,助產師撥開我的恥骨,寶寶已在可以看見頭髮的距離,但就是生不出來,只好打了催生,但打完依然沒有「想生的感覺」。

 

 

因為寶寶頭卡住太久,胎心音開始下降,我整夜沒有闔眼,心裡只想著「人生難得」四字,是「生」也是「身」。後來醫生出現解釋後續步驟,希望幫我剪會陰,用儀器把寶寶吸出來,當下只能接受,於是護士幫我壓宮底,寶寶頭出來之後換肩膀,過程一直要我用力,我感覺自己已經用力到沒有後路,好不容易寶寶才出來,看到她第一眼,我心想:「也太大隻了吧!」我也因此二級裂傷,回家坐月子還會排氣、漏尿。生完寶寶接下來生胎盤,胎盤出來時,現場眾人忍不住讚嘆:「好大」,簡直像安全帽一樣大。

 

當時水池的水放了又冷、冷了又放,但我始終沒能進入水池。移動到產台時,我心想:水中生產怎麼會變成這樣?但寶寶一切平安就好。事後助產師解釋,一般人的疼痛指數是隨著子宮頸打開的程度慢慢往上爬升,隨著陣痛出力,直到子宮頸全開,讓寶寶娩出。我卻是一開始疼痛指數就在最高點,等到子宮頸全開,或許是疲乏而感受不到陣痛,反而無法跟著陣痛出力生出寶寶。

 

我先生也是舞者,雖然他平時說話大聲個性很直,但其實很溫柔,把我照顧得很好,生產前我們還會彩排如何育兒。寶寶回家後,他變了一個人,對什麼事都很認真,一開始我沒有分泌母乳,他問月嫂該怎麼辦?整晚拚命幫我按摩,隔天一起床果然冒出一堆奶,我們舞者就是「收到指令、認真執行」。

 

 

 

寶寶出生後,我發現育兒難以一個人完成,就算能,也沒有幸福感。寶寶8個月大就被我們帶去日本比賽、去泰國排練,表演時一人在舞台上,另一人就在後台顧;兩人都要上台,就請親友幫忙。寶寶今年才2歲,已經去過日本5次,有次飛機上我發現她一邊喝果汁、一邊側躺看螢幕,很適應,我們都笑稱她是「商務寶寶」

 

雖然她很配合我們,偶爾還是會心疼。一次我去日本藝術家駐村,隨後先生帶著女兒來探望我,見面第一天我幾乎忘記怎麼當媽媽,覺得自己像個阿姨,女兒也傻笑看著我,問我們現在要玩什麼?入夜後我跟先生談起才意識到,以前我都親餵,母女倆身體貼得很近,如今她長大了,我們看對方的視角也不同了。

 

雖然生產陰影還在,但我還是鼓勵身邊的人生養下一代。以前我媽媽常說,女性要「生完人才是完人」,當時無法理解,現在回頭看,懷胎到生產的過程我重新認識了自己的身體構造,原來肉身可以如此強大,原來子宮、陰道有這樣的能量。正因如此,生產當下我堅持不打無痛,就是想知道陣痛到底是什麼樣的妖魔鬼怪,我想要去感受它。對我而言,這就是溫柔生產。

 

 

口述 / 葉名樺(舞者)  採訪整理 / 游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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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葉名樺, 陳武康

游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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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婉琪,花東新移民,曾任平面媒體文字記者,恢復自由之身後持續爬格子,目標每天都更靠近山海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