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融沙龍:移人的力量 催生最難成立的兩種工會,李麗華 vs Jasmin:Just Do It

by  黃詩茹

台灣目前唯二,由外籍勞工組成的工會: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桃園市家庭看護工職業工會。兩個工會的幕後推手,李麗華Jasmin Sanches Ruas,在非常木蘭的邀請下,來到燦爛時光書店相見歡,由長期關注東南亞移工議題的書店主人張正擔任提問,進行一場有笑有淚的對談。

張正、李麗華與Jasmin Sanches Ruas(左至右)都關注東南亞移工在台灣的工作與生活,透過這場對談相見歡,交流資源與經驗。汪正翔 / 攝影

張正(簡稱張):歡迎兩位非常了不起的女性來到燦爛時光書店,也謝謝非常木蘭主辦這場活動。我和麗華很早就認識,Jasmin是初次見面,先請兩位介紹各自的工會,以及你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李麗華(簡稱李):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YMFU)是由南方澳的外籍漁工在2013年所組成。早期以菲律賓漁工居多,現在以印尼漁工為主,他們組織動員的能力很強,也很團結。我們有3位監事、1位常務監事、9位理事和1位理事長,我是秘書長。

 

Jasmin:桃園市家庭看護工職業工會(Domestic Caretakers UNION)成立於2016年,我是其中一位理事。在成立工會前,我們在高雄就有一個由菲律賓家庭看護工組成的團體,曾經為許多看護工成功索回不合理超收的仲介費用,後來我們知道外籍勞工也可以在台灣成立工會,大家團結起來,是有可能的,於是在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SPA)的協助下正式成立。

 

我在菲律賓就有參與工會和社區工作的經驗,目前我也在培訓其他工會幹部,讓他們了解工會宗旨和我們應該爭取的權利,已經有很大的進步,對我而言是很大的支持。雖然我們在雇主的家中工作,很少有休假日,運作上比較困難,但我們也會利用社群媒體來組織活動。

 

 

:請兩位談談漁工和看護工的工作情形。

 

:漁工的工作時間很長,休息時間很短。每次出海,到達漁場後就反覆地下網、收網,大約到凌晨或早上再返回港口。中間他們會輪流休息,一個晚上可能睡3、4個小時,返回港口後,接著卸貨、補網,下午3、4點又要再出港。每個月的農曆15日前後,漁船會休3、4天的「月光假」,但漁工還是要在岸上工作。雖然境內聘僱的漁工適用《勞基法》,但工時完全沒有依《勞基法》在走。

 

 

Jasmin:家庭看護工通常是24小時不間斷的工作,沒有休假,很多人睡眠不足。我們的合約包括一年有7天特休假,但通常雇主不會讓我們放假,或在工作2年,甚至合約結束後才讓我們休假。

 

也有些看護工沒有充足的食物,我們的合約包括一天三餐,但許多雇主並不提供早餐,看護工必須用自己的錢去買早餐。沒有休假的人也被剝奪了宗教自由,尤其像印尼的看護工,如果沒有休假,她們不可能在禮拜五去禮拜。如果要求休假或生病,很可能就被雇主終止合約,這對我們來說是不公平的。

 

還有仲介會收取高額費用,例如申請新的護照就要4,000元,如果出境再入境,又會加收2,000元。合約終止後,如果要找新工作或續約,仲介又會收取費用,可能高達13,000元,除非雇主願意選擇直接聘僱。

 

雇主也常忽略我們生病的問題,也有看護工受到雇主的性騷擾或肢體虐待,這都是很需要解決的問題,我認為台灣政府應該採取行動,讓我們擁有比較好的工作環境。

 

:這些是看護工面臨的問題,漁工的部分呢?

 

 

:似曾相似啊,漁工的生活空間也很小,也有食物不足的情形。以前會被收取膳宿費,目前印尼政府已經取消這筆費用,但菲律賓的仲介還是會收。也有休假的問題,尤其遠洋漁船的漁工,即使生病了還會被要求繼續工作,像之前Supriyanto的案子,他不只生病,還被毆打,不能站著工作,還被要求跪著工作。這些問題法律都沒有落實,依法行政從來不會發生在這些漁工身上。

 

Jasmin:看護工和漁工或許是台灣社會最底層的一群移工,其實台灣人也知道我們的工作環境很惡劣。應該很少台灣年輕人能忍受每天都要幫阿公阿嬤清理大小便,或去海裡灑網捕魚,我們來到台灣,幫助這裡的經濟,為什麼不能得到比較好的待遇?為什麼不把我們當成勞工,而把我們當作奴隸或傭人?有時候,我們要在大太陽或冬天的夜晚推阿公阿嬤出去,台灣人也不會和我們打招呼,我覺得我們像是被台灣社會忽略的一群人。

 

 

:或許是社會潛意識的忽略,所以也很謝謝非常木蘭,包括燦爛時光也在做這樣的事,呈現移工真實的工作狀況,我們的任務就是不斷提醒自己。剛才Jasmin提到印尼看護工要在週五禮拜,但你們的休假通常都是在週日,兩位對印尼移工的信仰有沒有其他觀察?

 

:如果沒出港,印尼漁工一天要拜五次,南方澳有一個清真寺,如果他們有空就會來拜。工會成立之後,曾經和宜蘭縣政府勞工處座談,漁工有提出他們希望開齋那一天能休假,也提供一個空間給他們禮拜。後來宜蘭縣政府在開齋節會商借魚市場,今年是辦在南安國中體育館,這方面慢慢有一些進步。

 

但我們也會看到媽祖繞境的時候,穆斯林或天主教的漁工在抬神轎,他們的隊伍經過工會辦公室都會跟我打招呼。這些漁工很尊重雇主的信仰,他們也希望雇主對他們的信仰多一些尊重。

 

 

:吃豬肉和飲酒的問題呢?漁船上有可能遵守嗎?

 

:我們的會員都還好,船東比較會尊重他們的信仰,吃的東西會很注意。船上會煮好幾道菜,他們可以選擇。但也有些雇主不會那麼重視。

 

Jasmin:就我所知,印尼看護工多半只能在家禮拜,但有些雇主不允許她們做跪拜的動作,她們要注意雇主會不會生氣。

 

:Jasmin是菲律賓人,你怎麼和印尼籍的會員互動?

 

Jasmin:目前印尼籍的會員主要是由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來組織。語言是最大的困難,但工會不只是為菲律賓看護工發聲,我希望工會逐漸成長後,能協助更多的印尼看護工,畢竟她們是台灣目前人數最多的移工。

 

:語言翻譯是兩邊共同的問題,也請麗華談談你的台灣人身分,漁工們怎麼看待你在做這件事?

 

 

:早期菲律賓漁工是透過我的先生米蒂(Diomedes Del Rosario)溝通,我們常參加他們的同鄉會,菲律賓漁工比較有勞動意識,也知道組織工會的目的,而且他們大部分在菲律賓就有參加工會的經驗。

 

印尼漁工發展得比較晚,雖然後來有通譯協助,但他們對工會的運作和方向還不是那麼肯定。他們後來才告訴我,剛開始他們不敢參加,是擔心我會帶他們參與政治活動。

 

:Jasmin和工會幹部或會員相處時,有沒有需要克服的部分?如何吸引她們參加活動?

 

Jasmin:我們主要的目標是教育會員,教她們讀合約,一步步地了解自己的基本權利,例如如果雇主用遣返來脅迫,她會知道這是違反合約的。一開始我們會先理解會員面臨的困難,當她們擁有這些知識,就能作出一些反應和爭取。

家庭看護工的合約包括一年有7天特休假,但Jasmin說,通常雇主不會讓她們放假,或在工作2年,甚至合約結束後才准予休假。張喻晴 / 攝影

目前工會有800多名會員,也有像理事黃姿華這樣的台灣人在幫助我們。其實反而是看護工會主動尋找工會,她們想知道如果遇到問題可以找誰諮詢。我們大部分都是透過網路組織活動,有時會舉辦幹部的訓練會議,也開放所有人參與。

 

:漁工的部分怎麼進行教育培力呢?

 

:我們沒有正式的教育訓練課程,但工會牆壁上會貼一些公式,讓他們知道加班費、年資怎麼計算?雇主每個月付的就業安定費和他們有什麼關係?有時候他們會聚集在漁港邊的公園,我們就趁機做一些宣導,之前也會利用晚上幫他們上中文課。

 

:兩個工會平時如何串聯國內外的團體合作?也請麗華談談之前得到美國國務院頒發的「打擊人口販運英雄獎」,得獎後有沒有一些轉變?

 

:漁工真的非常弱勢,沒有地方勢力,也又沒有選票,在國內作倡議真的很困難。除了和國內NGO串聯,也會運用國際輿論的壓力。我每年都會去日內瓦參加國際勞工組織(ILO)的大會,進不去就在場外作串聯,請其他國際團體把議題帶進去。同時也是希望讓國際知道,也有很多台灣人在幫助移工。

 

 

我想重點不在於得獎,而是我們這幾年做的國際串連有了成效,否則我們的聲音很容易被忽略。而且外籍勞工組成的工會,像模範勞工的提名、紓困貸款和退休金,他們都不符合資格,他們也不能加入《就業保險法》。即使我們已經是地方登記立案的工會,但權利和義務仍不對等。

 

Jasmin:這確實是一個困難的問題,我們才成立兩年,我來台灣的時間也不長,目前還沒和其他團體有太多交流。但我也很驕傲地說,我們的會員已經有800多人,而且還在成長,我會告訴幹部和會員不要輕言放棄,要像甘地一樣,溫柔地爭取權益,爭取其他團體的支持。成立工會是要對抗歧視,工會是開放的,因為移工都有相似的困境,我們希望大家團結面對,也希望未來能和更多國際團體合作。

 

:請麗華談談「外籍漁工人權保障聯盟」成立的契機。

 

:我們更早是「人口販運防制監督聯盟」的成員,一開始是在制定民間版的《人口販運防制法》,其中關注的主要是婦女議題。之後,幾個關注漁工議題的團體就另外籌組「外籍漁工人權保障聯盟」,包括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台灣人權促進會、TIWA台灣國際勞工協會、桃園市群眾服務協會、臺灣基督長老教會平安基金會、綠色和平和英國環境正義基金會(EJF)。

 

 

我們也繼續參與「人口販運防制監督聯盟」,今年就陸續在做修法的工作。因為漁工遭受人口販運的情況非常嚴重,但被鑑別出來的不多,所以在新修的民間版本中,希望再做調整修正。

 

:最後,兩位有沒有什麼話想對台灣人說?

 

Jasmin:最後我想說,我是來自菲律賓的看護工,做這件事並不是要宣傳自己,或希望大家認同我個人。不管是看護工、廠工或漁工,甚至台灣的勞工也面臨同樣的困境,唯一的差別是我們說不同的語言,但我們同樣是人。如果你們在街上看到這些推著輪椅的看護工,可以跟我們打聲招呼,Hi、Hello、你好,或者一個微笑,對我們來說都是很大的鼓勵。希望你們可以把我們當成一般的勞工,當成人一樣的對待。謝謝你!

 

 

:我們應該要警醒,現在有將近70萬的移工在台灣工作,不是一、兩個月,他們是十幾年都在這塊土地上和我們一起生活,他們是移工嗎?他們是移民了。應該要用準公民的身份來看待他們,不應該再把他們當成補充性人力,他們絕對是替代性的人力。

 

如果有一天他們都不來了,就業安定基金沒了,會影響多大?我們應該要深深地反省外籍勞工的政策和制度。人往高處爬,就像我們去澳洲打工,這些移工也是為了追求更高的薪水、更好的未來才來台灣工作。我們都是人,應該尊重每一位勞動者,勞工不是奴隸,要給他們有尊嚴的工作環境。

 

口譯 / 張文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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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人的力量」系列文章由非常木蘭與蘆葦女力基金共同合作
 

圖片提供:
汪正翔、張喻晴

黃詩茹

黃詩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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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宗教研究所。 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文字企劃、採訪撰稿。 願以文字堆疊出一條小徑,通往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