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沙發 因《曼菲》而交會,李烈、何曉玫、鄭宜農:每個當下對自己誠實,曾經的眼淚都是禮物

by  李玉玲
通常我們選擇不面對自己人性中惡的那一面,肯面對,才有機會調整,看到真正的自己。

陳懷恩執導的電影《曼菲》15日即將上映,舞蹈家羅曼菲離世已十一年,但正如服裝設計林璟如在電影中所說,曼菲的舞衣顏色雖然淡了,對她的記憶永不褪色。

 

紀錄片上映前夕,資深電影監製李烈、編舞家何曉玫、音樂創作人鄭宜農、主持人蔡燦得入座「女人沙發」,從「勇於展現自由奔放的靈魂」的羅曼菲,聊到「Go For Your Life-活出自己的樣子」。李烈說,要把逆境當成最好的老師,化負面為正面的能量;何曉玫走出社會包袱,傾聽自己的聲音;鄭宜農堅持創作中對自己誠實。蔡燦得說,「找自己」的過程或許會有疑惑,看了電影就會找到答案。

鄭宜農、李烈、何曉玫、蔡燦得(由左至右)的生命,因紀錄片《曼菲》而交會。李開明 / 攝影

蔡燦得(簡稱「得」)電影中,曼菲的老師、同學、學生、工作夥伴、好友、家人提到她臉上都有光采與驕傲,三位從曼菲生命故事看到什麼?

 

李烈(簡稱「烈」):我和曼菲二十多歲就見過,但沒往來,再碰面已是一九九○年代。她是個熱情真誠的人,對你的好發自內心,碰到人一定給個很大很大的擁抱,我很怕與人肢體接觸,她走後我試著擁抱他人,做了才曉得要給每個人同樣的big hug有多難。

 

 

我們在一起什麼都能說,曼菲第二次發病時,談天的話題包括如何面對死亡,她要走的時候當然不捨,但已做好心理準備,她對自己如何與世界告別交代得鉅細靡遺。在雲門舊八里排練場辦的曼菲告別party就是按她的指示。

 

何曉玫(簡稱「玫」):我念大二時曼菲到北藝大舞蹈系任教,她是個熱情又大方的人,與學生相處沒有架子,喜歡搭肩聊天,看到學生穿的練功褲好看,要我們也幫她買一件。她非常愛作媒,我也被她介紹過。結婚後一次和老公吵架,曼菲說:來我家住。(烈:原來妳住過,我也住過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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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曼菲身上看到老師和舞者不同的可能。她看到我的編舞才華,找我為她的製作編舞,有一次曼菲創作卡住,礙於她曾是老師,我沒主動提如何處理,反而是她大方問我意見,請我幫她。

汪正翔 / 攝影

我們從師生變成北藝大同事,也一起在越界舞團編舞,兩人的研究室就在斜對門,有一回她排完舞,我正要去排練,她大聲說:曉玫,妳要去排練嗎?好高興,我做完換妳。這一幕至今記憶深刻,兩人為了同一目標努力,這麼簡單一件事就讓她如此高興。

 

曼菲跳我的作品,不需要給什麼,只要一個開放的心,她就會給我滿滿的東西,在她面前我完完全全臣服。

 

得:宜農看過不少曼菲舞作,又有什麼啟發?

 

鄭宜農(簡稱「農」):我從七歲跳舞,高中念的是中正高中舞蹈班。舞蹈很大,同樣一個出手,不同年紀、不同個性做出來都不一樣,因為它包含人生的進程。電影提到曼菲的舞蹈演出,我都有到現場看,但那時年紀小看不太懂,現在才有所體悟。我沒接觸過曼菲本人,無法3D理解她,從電影我看到曼菲是心很大的人,它的難在於「大」之前必須先知道「小」的重要,才能包容,轉化成正面能量影響身邊的人。

 

 

得:曼菲曾說:是舞蹈選擇了我,不是我選擇了舞蹈。三位在電影、舞蹈、音樂創作各有發展,是自己選擇,還是被選擇?

 

農:大學改念中文系是因為想寫東西,後來寫了劇本又跑去演戲,大二就休學。我以音樂人身分走到現在,是因為音樂一直牽引我,無法放掉它。我不確定為何要做這麼多事,唯一知道的是,每個當下都想做「這件事」。

 

回頭整理自己,我很想講話,想與人分享,一直在尋找講話的方式,有時是文字、音樂或演戲。我喜歡舞台但又懼怕舞台,花了很多時間克服,舞蹈沒那麼可怕是因為已排練無數次,只要努力綻放自己,音樂創作上了台要與觀眾直接碰撞,對我來說很難。(你也會想看|鄭宜農說,把真的自己掏出來,一點都不簡單)

鄭宜農 Enno Cheng / 提供

得:烈姐曾說,計畫、目標、座右銘都不在妳的字典裡?

 

烈:我唯一訂過目標是小六立志要當記者。但國中畢業後,我發誓考完高中再也不要考大學,太辛苦,再也不要過這種日子。那個年代讀書是唯一的路,爸爸聽到我要考五專,生氣說:念五專就打死妳。高中聯考那天,爸媽送我到考場,他們剛走,我也走了。放榜時每天在門口等郵差,拿到成績單就撕掉扔了。父親不死心要我把所有私立高中考一輪,我同樣不進去考,爸媽只好讓我去考五專。媽媽希望我念銘傳,將來去銀行上班,待遇好,生活安穩,但你們可以想像我在銀行上班嗎?一定會數錯錢,給客人白眼。銘傳是第一志願,我一直祈求千萬別考上,放榜差一分,好險,就這樣如願進了世新。

 

我立志當記者,念五專時臨時被學長拉去演舞台劇,好巧不巧,台視導播就坐在台下,把我帶去演電視劇;那時不到二十歲,演一集六百多元,若是一般打工行情,一個月收入不過一千元,相比之下演戲太好賺!後來又被李行導演看見,找去演電影《小城故事》,糊里糊塗就紅了。計畫趕不上變化,人生還要訂什麼目標!

 

 

三十歲轉戰服裝業去大陸也是莫名其妙,只因不想再演戲,後來錢賠光回到台灣,已經四十歲不可能再演玉女,演戲環境比十年前更糟,當初因為討厭才離開,再回去演戲就對不起過去的十年。

 

現在回頭看,感謝大陸那段經歷把我訓練得什麼都能做。碰到逆境不要只是怨天尤人,所有的逆境都是最好的老師。

 

玫:我沒別的選擇,只能跳舞。如果不跳,國中畢業就得當女工。那個年代工廠男女聯誼,流行丟摩托車鑰匙決定坐誰的車,我對此莫名的害怕,所以拼命不要當女工。後來真正認識舞蹈,從中獲得很多,從此離不開。

 

小時候住日式房子,沒人在家時我就變成「化石」,無法動彈。我害怕大的聲音,一動木板就會嘎嘎作響,好像會召喚出什麼。是舞蹈救了我,讓我找到釋放壓力的出口。我是個聽話的孩子,但內在又不是這樣,只有在舞蹈,尤其是創作時才能顛覆,不害怕的把內心真正想的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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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曉玫《假裝》。劉振祥 / 攝影

得:如果一直想著如何活出自己的樣子,宇宙就會派出天使讓你聽見該聽到的聲音。當改變到來,如何做決定並堅持下去,需要勇氣。這也包括情感,人非得結婚才圓滿嗎?(你也會想看|蔡燦得,不再說違心之論)

 

玫:我要結婚時林懷民老師要我別結,我說:家裡不會同意。林老師要我鬧革命,(烈:林老師是很有智慧的人。)或許他看到我沒看到的。沒有一條路是不該走的,雖然現在看來還有別的選擇,但路沒白走。以前覺得自己的聲音就是媽媽或社會的聲音,現在,我學習傾聽自己的聲音。

 

得:宜農曾經選擇過一段關係,後來發現不是想像的那樣,可否分享妳的故事?

 

農:前夫是滅火器樂團主唱楊大正,結婚是因為時候到了,但婚後發現自己比較喜歡女生,婚姻關係不work,就離了。但決定的過程是痛苦的。

 

 

我很敏感,又是完美主義,很怕傷害別人,任何事總是努力到最後一刻。決定離婚時,我和大正坐在餐桌喝威士忌,講一講哭了,哭完又笑,覺得自己「蠻屌」。兩人手牽手到戶政事務所,工作人員問:辦什麼?我們說:離婚。簽完字輕鬆下樓,那天天氣很好,擁抱完各自離開。

 

離婚後兩人保持合作關係,現在還是室友,我和他以及他現在的妻子分租一個大房子。我們雖然不能發展愛情關係,但還是很愛對方,珍惜彼此,那個心情從未消失。我的人生是「總得做了才會知道怎麼樣」。

 

烈:宜農的故事超感人,誠實很重要,但也很難。通常我們選擇不面對自己的人性中惡的那一面,如果肯面對,才有機會調整,並看到真正的自己。

 

得:關於選擇,烈姐有建議嗎?

 

 

烈:人生經驗無法複製,我沒法給建議。正如今天分享的故事每個人吸收到的都不一樣。我的人生起起伏伏,大陸經商失敗回來,長達一兩年什麼事都不能做,每天抱怨,看不起自己,這些要靠自己克服,把負面變成正向,才能支撐下一步走得更好,最怕的是把負面極大化。

 

農:做為創作人要對自己誠實,不誠實即使沒被別人發現,有一天也會後悔。誰不想賺很多錢?但這事無法求,我只要求自己的創作,一心一意在這裡。我是個幸運的人,雖不拿家裡的錢,但家給我依靠,讓我做選擇時可以稍微任性一點點。

鄭宜農 Enno Cheng / 提供

得:曉玫談一下這幾年推動的「鈕扣計畫」。

 

 

玫:很多舞蹈系學生有天賦,畢業後卻沒有舞台,有人不再跳舞,或是出國為國外舞團發光發熱,這是台灣的損失。2011年推出「鈕扣計畫」,每年暑假國外舞團放假時,邀請旅外舞者回台演出,我的要求很簡單,自己編舞自已跳。台灣舞者的DNA受到異文化衝擊會有什麼影響?編一支舞會比思考「我是誰」更有意義。這個計畫只是拋磚引玉,希望優秀人才被看見,大家一起想想還能怎麼做,為他們找到下一條路。

 

烈:台灣對於文化藝術一直很輕視,不管哪個圈子都有人才流失問題,如果這塊土地養不活這些優秀人才,文化如何存續?電影比舞蹈圈好一點,不是因為台灣電影有多蓬勃,而是有人去大陸拍戲,有的幫來台拍戲的國外劇組工作,講難聽點就是外籍勞工,因為,台灣電影產業無法支撐他們。

 

這幾年我做的事沒有多了不起,而是我知道一定得有人做。年紀一天天大,還能做的時候就拚命做吧,能培養一個人是一個人。我希望台灣電影產業可存續下去,不只是電影人有工作,而是一直有台灣電影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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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宜農今年推出第二張創作專輯,距離上一張六年,妳有那些成長?

 

農:今年專輯主題「Pluto」,是冥王星的英文,原為九大行星之一,卻又因發現不符合行星的標準而被除名。每個人都不完美,因為不完美所以會犯錯,被人傷害或是傷害別人;我想把自己的經驗轉化成音樂,告訴大家,我只是想努力活下去,希望帶給大家一點力量。

 

得:我很愛藝術,唯獨舞蹈不知如何入門,看沒多久就打瞌睡。

 

 

烈:阿得說看不懂舞蹈,其實,看現代舞沒這麼難,把自己放空,跟著舞蹈走,看完就算沒有得到什麼,又怎樣!曼菲最有名的表演《輓歌》(林懷民編舞),不知看了多少回,每看一次就看到不同的東西。

 

玫:我們受的教育強調知識,總覺得要得到什麼,或是辨識有什麼意義?何妨試試右腦,與舞者在同一個當下,不要預設,只是接收,真的會發生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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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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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念的是新聞。曾於平面媒體主跑藝文新聞多年,少了政治口水,多了藝術的活水。喜歡與市井小民的訪談,總能感受到民間泌泌湧出的旺盛創造力。記者多年的職業病,成了好奇寶寶,和人聊天時,不自覺會像在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