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融沙龍:移人的力量 張正:移民工文學裡的移動人生

by  張正

四種文字投稿件數多寡,反映菲、越、泰、印尼在台移工(與移民)人數的多寡。

 

正確嗎?

 

這是今年(2018)大學指考國文科的考題,問的是移民移工人數與「移民工文學獎」投稿件數之間的關係。這的確值得玩味。

 

 

數字的背後是人

 

統計至2018年5月在台灣的東南亞移工人數,依序是印尼261,250人、越南213,344人、菲律賓151,759人、泰國60,760人,合計687,116人。若再加上留學生與以越南為大宗的10多萬名婚姻移民,母語是越南文的人數應該最多。

 

移民工文學獎雖然在台灣這個「中文」社會舉辦,但為了讓參賽的移民移工盡可能寫出心裡話,所以限制以菲、越、泰、印尼四種文字投稿。2018年第五屆共收到553篇稿件,若扣除港澳新馬四地(本屆首次接受港澳新馬四地的移民工來稿)、只算台灣本地的稿件,菲律賓166篇最多,印尼115篇居次,越南85篇,泰國36篇,與在台的移民工人數比例並不相符。

 

就算回溯到只向台灣本地徵件的2014年第一屆,越南的投稿件數仍與越南人數不成比例:印尼107篇、菲律賓74篇、越南63篇、泰國16篇,總計260篇。

 

為什麼?理論上,人口基數越多,投稿人數也應該越多呀?

 

 

 

影響投稿數量的變數,當然不是只有人數,至少還包括行業別(生活與工作環境)、學歷、甚至性別。而前一屆得獎分布,以及主辦單位的行銷宣傳,也都可能左右來稿數量。

 

學歷

 

例如平均學歷最高的菲律賓移工,在第一屆時來稿數量僅次於印尼,不幸全數槓龜。這樣的結果,肯定讓菲律賓族群大受打擊,同時也不利於「移民工文學獎」的消息在菲律賓族群內部傳遞,以致而後兩屆來稿零星。直到第四屆由菲律賓移工Knezzar Lactaoen奪得首獎,於是第五屆的菲律賓來稿暴增,首次超過印尼。

 

學歷的影響,也顯示在留學生的得獎作品數量明顯高過其人數比例。這容易理解,畢竟包括許多碩士博士在內的留學生,他們運用文字的嫻熟程度,自然高過一般婚姻移民與移工。

 

身分

 

若以生活與工作的環境來說,在移工族群裡,家庭移工(幫傭與看護工)的稿件數量也高於人數比例(抱歉沒有詳細的數字)。最可能的原因是,家庭移工的「工作狀態」相對適宜書寫。因為她們個別生活在台灣家庭中,獨處的時間較長;反之,工廠工地的移工們集體生活,比較不無聊,也比較沒有獨處寫作的機會。這應該也是印尼來稿一直居高不下的原因。(家庭移工的書寫)

 

 

婚姻移民的稿件數量較少,可能有學歷與環境的兩項因素。一則是婚姻移民的平均學歷較低(來台移工有學歷門檻,婚姻移民沒有),一則是他們既要工作、又要照顧家庭,而且多半「沒有自己的房間」,要在夫家以母語寫作,談何容易。

 

以上種種,都是影響投稿件數的變數。除此之外,來稿數量也考量主辦單位的宣傳能力與方向。

 

總之,這題不是在考數學,而是希望呈現數字背後的意義。所以「四種文字投稿件數多寡,反映菲、越、泰、印尼在台移工(與移民)人數的多寡」的正確答案是:無法判斷。

 

移民工寫什麼

 

因為語言文字的隔閡,即使有心的台灣人想要了解身邊近百萬東南亞族群,終究還是隔了一層。這個時候,若是透過移民工的文學創作切入,或可略窺端倪。

 

寫自己,是素人寫作者最容易上手的方式。移民移工飄洋過海離鄉背井的經歷,無須加油添醋,就已滿是悲歡離合。

 

 

例如第一屆的首獎作品《他鄉之夢Giấc mơ nơi xứ người》,即是一位越南女子的真實故事。她原為移工,因家貧而出國打工,在台灣遭到越南男友與好友的聯手背叛,孤注一擲地賭氣嫁作台灣人婦,墮入一段欠缺愛情的黯淡婚姻。

 

該屆決選評審駱以軍認為這篇作品有「非常恐怖的平淡跟認命」,主角不斷承受離鄉的痛、背叛的痛,脫離一個噩夢之後,又掉到另一個更恐怖的噩夢:「是我這種苦情派最愛的一篇。」

 

不過相較之下,第三屆的優選作品《擘裂/Rạn Vỡ》才真的是個上了社會新聞版面、無法挽回的噩夢。

 

嫁來台灣的年輕女子,因為想家,因為孤單、因為無法適應沒有感情的婚姻生活,「某個夜晚,我放火燒了房子,當時只想著,自己剛嫁來台灣夫家卻發生火災,他們應該會想把我退回越南。但想不到,我製造的那場火災無情地取走兩條無辜的生命,我大姑和她的大女兒。我完全無法相信,一時的錯誤竟然破壞了一個家庭。我變成了殺人犯,一切事情的發展讓我不敢再相信自己。我隻身一人,我該怎麼辦?」

 

現在的她,仍在台灣的監獄服刑。

 

 

也不全都是悲傷的故事。

 

 Đặng Hà(鄧安芷)在高雄開了越南小吃店,她懷念著家鄉年逾七旬的奶奶,同時感覺「親愛的寶島猶如奶奶寵愛的懷抱,用四季的溫暖陽光、波光粼粼的海面,敞開雙手環抱著我」。她將她的感覺寫成《雨的氣味/Mùi của mưa 》,拿到第四屆移民工文學獎的高雄特別獎。

 

來自泰國的移工อนันต์  ศรีลาวุธ(阿南),剛到台灣時因為聽不懂中文,「那時候的生活幾乎都用猜的」、「覺得自己是一顆被挖掘的樹,然後被移植到很遙遠的地方」。不過喜歡音樂的阿南運氣不錯,遇上同樣喜歡音樂的台灣同事,工作順利,也得到很多加班(和台灣人不同,移工們喜歡加班,因為有加班費)。

 

阿南把自己的故事寫成《友誼和音樂之寶藏/ขุมทองแห่งมิตรภาพและเสียงเพลง 》,獲得第二屆移民工文學獎得的優選。在文章末尾,阿南將台灣封為「友誼和音樂之寶藏」。

 

 

插入時事梗

 

有過旅行經驗的人就知道,人到外地,感官知覺總是特別敏銳。對於移民移工來說,同樣遠道而來的異鄉人、長期相處的台灣老公、雇主與仲介,甚至台灣的時事,都是可以拿來書寫的題材。

 

來自印尼的Erin Cipta,就是寫時事梗的高手。她的作品《江子翠的勇士/Lelaki Pemberrani Di Jiangzicui》,以台北捷運隨機殺人案為背景,寫出一段照顧者與被照顧者惺惺相惜的故事。第四屆文學獎時,Erin雖然已經返回印尼,仍以高雄氣爆為故事背景,寫了一篇《兩個寶貝/Dua Belahan Jiwa》。

 

而且,不只台灣的時事會進入文學獎作品。第一屆的優選作品《敘利亞的黑煙/Asap Hitam di Suriah》,在台灣工作的Sri Yanti透過網路,得知很多印尼幫傭在戰火頻仍的敘利亞工作,甚至客死他鄉。Sri Yanti寫下這篇彷彿親臨現場的小說,表達她對遠方同胞的關切。

 

家庭移工的書寫

 

家,是我們放鬆休息的私密領地,是下班之後的「後台」,但是對於外籍家庭移工來說,你的「後台」卻是她工作的「前台」。家庭移工對於台灣家庭內發生的種種,都看在眼裡,但是就如來自Riris Sirius所寫,她們是「不必露出任何表情的觀眾」。

 

 

Riris Sirius的作品《代步機/Kaki Pengganti》得到第四屆的優選。故事的主角之一是少了雙腿的台灣女雇主,另一位主角則是覺得那雙斷腿恐怖噁心到讓她嘔吐的印尼看護工,配角之一是對斷腿妻子漸漸失去耐心的老公,配角之二是對母親不聞不問、整天關在房裡的雇主青春期女兒。

 

另一位引爆最後高潮但並未現身的配角,是看護工遠在印尼的母親。母親過世的消息傳來,作為長期「不必露出任何表情的觀眾」,隱忍已久的看護工終於崩潰失控。她一邊暴力攻擊不孝的台灣女孩,一邊對斷腿雇主哭喊:「太太,我是為了誰而活!我為了誰來這裡當太太的代步機!……我為什麼讓我母親在浴室裡滑倒,孤獨地死去?我為什麼成為媽媽無用的女兒?……喔,讓我死了吧太太……!」

 

獲得第四屆青少年評審獎的作品《紅色/Merah》,作者Etik Nurhalimah假設了一個更極端、但也「合情合理」的狀況。

 

擔任幫傭的女主角與她照顧的老爺爺相互依賴、日久生情,「我在這裡,雇主是唯一的朋友,我除了每個禮拜跟他散步一次,哪裡也沒去」。

 

那是一個停電的寒冬夜晚:「他摟著我用被子包覆的肩膀,溫柔地抱著我。對,他的身體非常溫暖。我靜靜的窩著,因為很安靜,我們的呼吸聲像在一搭一唱。我抬起頭笑著,爺爺看到我也笑了。」然後,他們發生了關係。

 

「我與萬爺爺被困在一個不應該的關係裡,一個突發而充滿罪惡的關係。他因為寂寞而需要我,而我接受了他對我的好。錢不停地從他手中流到我的戶頭,變成了我在鄉下家人的希望。」

 

故事的結局,是幫傭吞了大量的墮胎藥,「破碎的心、疲倦與壓力都混在一起」,一片血紅。

 

如果不想讀上述兩篇太戲劇性的故事,第二屆的首獎作品《寶島框架背後的肖像/Potret di Balik Bingkai Kasa Formosa》,是一篇相對完整全面的作品。

 

 

來自印尼的Dwiita Vita透過一個家庭移工的角色,非常技巧且生動地描述了不同性格、不同遭遇的家庭移工。有的受困於極度剝削的勞動環境,有的沉迷於脫離母國之後的花花世界,當然,也有遇到好雇主的幸運移工。

 

作者透過文章提醒自己的同胞:「要記得,我們剛來時的目的不是為享受現在,而是要拯救未來。」

 

還有更多值得書寫的

 

也許因為東南亞族群所書寫的移民工文學(而且最後翻譯成中文),在台灣算是一個新的文類,所以每一屆都能看到新的書寫領域。

 

 

例如獲得第二屆評審獎的《母親的遊戲/Trò chơi của mẹ》,越南留學生Phạm Hùng Hiệp(范雄協)以半詩半文的格式,呈現家鄉老母盼望異鄉遊子的焦急。再如囊括第三屆首獎與青少年評審獎的《海浪之歌/Nyanyian Ombak》,作者是在鐵工廠工作的Justto Lasoo(中文筆名王磊),但是他的故事主角,卻是人數較少、但是處境最艱難的漁工。

 

而拿到第四屆首獎的《塞車:在菲律賓生活的乘客們/Trapik (buhay pasahero sa bansang Pilipinas》,在新竹電子工廠上班的Knezzar Lactaoen則把故事場景完全拉回菲律賓,寫一位上班族在一段塞車路途上的所見所聞,所盼所怨。

 

至於被大考出題老師青睞的第四屆優選作品《珠和龍舟Chau dan Perahu Naga》,主角是分別來自印尼和越南的單身女子,她們一起在台灣看龍舟比賽,一起思念遠方的家人。對於淡淡文筆裡的跨國情誼,該屆決選評審蔡詩萍確切地認為,這篇是同志文學。

 

不論算不算同志文學,作者Safitrie Sadik在得獎感言裡給了台灣很好的評價:「這是一個美麗的國度,一個我們可以改變未來的好地方。」

 

讓弱勢發聲

 

移民工文學獎至今辦到第五屆,每屆挑選出約莫十篇得獎作品。數量雖然不多,但是一篇一篇以母語創作的文章,紮紮實實地建構起東南亞移民移工在台灣的圖像,以及他們眼中的台灣。而這正是我們主辦單位想要的:我們要把麥克風遞給撐起台灣的移民工,讓弱勢發聲,要讓主流社會正視移民工的存在,了解移民工的所思所想。

 

 

當然,就算大考明年再拿移民工文學獎當一次考題,也不會立即對台灣造成甚麼改變。但是這樣一個字一個字、一篇文章一篇文章的累積,我頑固地相信,總是個正確的方向,我們都想讓台灣成為一個更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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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移民工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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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正,中文人,曾任台灣立報副總編輯、四方報總編輯、電視節目「唱四方」製作人、中廣「越來越幸福」主持人、漢聲電台「來去東南亞」主持人、文化部東南亞事務諮詢委員。現為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負責人、東南亞教育科學文化協會理事長、行政院新住民事務協調會報委員、移民工文學獎召集人、「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活動發起人、一起夢想公益協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