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融沙龍:移人的力量 曾經格格不入的,都成了驚艷坎城的獨特視角:鄒隆娜

by  Asuka Lee

在台灣出生,菲律賓馬尼拉長大,鄒隆娜10歲以前讀華僑學校,但活動範圍很小,因為當地人覺得華人家庭都很有錢,華人面孔的小孩是很好的綁架對象,「因此爸媽不敢讓我跑太遠;10歲那年搬回台灣後,發現同學講著我聽不懂的台語、客家話、原住民語……全校只有我是混血兒,有段時間覺得自己四不像,好似不屬於任何地方。」

 

2016年曾以劇情短片《阿尼》(Arnie)入圍坎城影展的鄒隆娜,是國內最被看好的新銳導演之一,習慣素顏出門的她戴著眼鏡、留著一頭烏黑秀髮,清純的造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30歲年輕許多,但臉上這副面孔,卻讓她童年時期在菲律賓被當作外人、回台灣後又顯得格格不入,這是國內數十萬像鄒隆娜一樣有混血背景的新台灣之子都曾經歷的迷惘。

 

 

黑盒子的安全感

 

鄒隆娜的父親是來自中國江西的外省人,母親則是曾在台灣當外籍看護的菲律賓人,她回憶,當初與電影結緣其實跟父親有很深的關係,「我爸生我的時候已經超過60歲,年紀很大、出門不方便,他平常在家最大的娛樂就是一直看電視的電影台,我沒去上學就陪他一起看,兩個人可以看一整天,小時候幾乎都是透過電影台去認識外面的世界。」

 

偶爾,鄒隆娜會攙扶父親去台北的二輪戲院看片,「我爸是國共戰爭後撤退來台的軍人,因此他特別愛看《太平輪》之類的歷史戰爭片,不過另一個進戲院的理由則是他覺得裡面又暗又涼,很好睡。」童年養成的觀影習慣一路延續到少女時代,有時她放學回家發現父母外出,就自己煮頓晚餐,然後打開電影台看一整個晚上,過著十足宅女生活。

不斷移動的人生旅程,曾讓鄒隆娜找不到歸屬感,卻也成就她用電影說故事的獨特視角。汪正翔 / 攝影

高中畢業時,鄒隆娜靠著優異的英文能力考上臺大財金系,成為讓父母臉上有光的高材生,但一入學很快就發現那不是她待的世界,「班上同學通通都是唸書天才,我再怎麼努力也趕不上其他人。」在課業上摔一跤後,她又窩回自己的電影小天地,唯有這裡才能讓她感到安心。「那時我異想天開,想轉學去唸北京電影學院,但被我爸勸退,說我們家負擔不起。」最後透過轉學考,鄒隆娜進入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電影系,從此找到自己的桃花源。

鄒隆娜(右)的未婚夫(左)是馬來西亞人,婚後兩人將在馬國定居,她未來也會成為另一個國家的移居者。服裝、攝影 / 劉孟籬

 

鏡頭裡的顯微人生

 

電影系四年時光,帶給鄒隆娜最大的震撼是,原來拍電影是紮紮實實的體力活,跟大銀幕上呈現的光鮮亮麗完全不同 ── 真實的拍片現場是一個人聲嘈雜、環境髒亂、高溫悶熱、壓力爆炸、女生必須當男生用的修羅戰場,這段期間鄒隆娜嘗試各種拍片職務,像攝影、燈光、收音等,直到三、四年級才確定未來要走導演及編劇的路。

 

「其實拍電影、寫劇本是一個檢視自己的過程,有時妳覺得自己人生很私密的一部份,搬上大銀幕卻能引起共鳴,因為它很真誠。」外省父親、菲律賓母親所組成的跨國家庭過去曾為她帶來困擾,但在大學畢業前夕,鄒隆娜決定不再逃避這段身世,轉而將自己10歲那年剛搬來台灣生活的親身經驗拍成半自傳性質的劇情短片《薯片》(Chicharon),一舉入圍第36屆金穗獎個人獎項。

《薯片》。王斯賢 / 攝影

「Chicharon是一種在菲律賓隨處可見的零食,也是片中那位剛從中國搬來台灣、語言不通、無法融入班上的混血小女孩用來交到第一個本地朋友的道具,我想呈現的是,就算有著語言與膚色的隔閡,都阻擋不了小女孩那顆想交朋友的童心。」這部剖析自我之後蘊釀而成的作品,受到外界一致好評,但對鄒隆娜而言,更重要的意義是全家人第一次進戲院看她的電影。

 

「之前我放棄唸臺大,爸媽多少有遺憾,但《薯片》在戲院首映那天,他們一起盛裝出席看片,逢人就講:『我女兒是電影導演喔!』這是他們第一次用導演這詞來稱呼我。」至於片中劇情是否讓身為移民的父母親產生感觸?她笑說:「這太敏感了,我到現在都還不敢問。」

 

打動大銀幕的小人物

 

大學畢業後,鄒隆娜當了一陣子上班族,也曾回菲律賓拍攝紀錄片、幫當地學童開設電影工作坊,雖然有時會被母親唸:「妳都沒有做正經工作。」但大致還是在現實與理想間維持著平衡,而真正使她展露頭角的作品《阿尼》,則出自一場美麗的意外。

 

2016年初,當時被職場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她決定跟朋友來場南部小旅行,兩人在高雄租了摩托車趴趴走,不小心迷路晃到前鎮漁港,兩人在港區找了間東南亞小吃店用餐,發現鄰座有幾位菲律賓漁工偷瞄她、不時竊竊私語,她笑說:「那幾位漁工絕對想不到我聽得懂菲律賓語,他們是在偷偷討論這地方怎麼會有漂亮的台灣小妞來吃飯。」於是她起身大方用菲律賓語向那幾位漁工打招呼,把對方嚇了一跳,連番為剛才失禮的話道歉。

《阿尼》。歐詩偉 / 攝影

與菲律賓漁工聊天的過程,讓鄒隆娜逐漸了解這群討海弟兄的人生,他們與自己父親、母親一樣,為了某些理由離鄉背井前往另一個國度討生活……聊著聊著天色漸漸晚了,伴隨著月光灑落在海面上的粼粼水波,漁工弟兄們離去的身影逐漸消逝在空無一人的港區,這時她突然靈光一閃,《阿尼》的劇本就這樣迸出來了。

 

「一位在台灣漁船工作的菲律賓漁工『阿尼』,表面上活潑開朗、朋友眾多,但私底下背負著要為故鄉家庭、未婚妻帶來美好生活的重責大任,然而一次突如其來的打擊,讓阿尼原本規畫好的人生亂了套……」這是《阿尼》的故事大綱,鄒隆娜寫劇本時選擇用一個港區裡的小人物當主角,訴說一段平凡真實的故事。

 

不久後鄒隆娜為《阿尼》申請到高雄電影節的拍片補助,並在前鎮漁港正式取鏡開拍,為了營造真實感(或是為了省預算),片中大部份角色都找港區裡的外籍漁工素人上陣演出,但最重要的「阿尼」一角卻一直找不到理想的演員,讓她傷透腦筋;直到某次瀏覽菲律賓漁工活動聚會照片時,在大合照中發現某位陌生漁工就是她夢寐以求的「阿尼」,馬上決定無論如何都要邀請這位漁工擔任男主角。

 

 

但沒有對方聯絡方式,只憑一張大合照要如何找人?無計可施下鄒隆娜把大合照放大列印出來,走在港區裡到處抓著菲律賓漁工問:「你認識這個男生嗎?我正在找他,請他趕快來見我!」這樣亂槍打鳥三天後,那位漁工終於現身跟她碰面,「因為港區裡都在謠傳他對我始亂終棄,所以我才一直找他;但他以為我在仙人跳,整整躲了三天才出面。」最後漁工終於搞懂她只是拍電影要找男主角,馬上答允演出,才結束這場哭笑不得的鬧劇。

 

《阿尼》在極克難的環境、極低的預算、極少的天數裡拍攝完成,但後續帶來的效益卻難以想像,不但讓坎城影展睽違多年後再次有台灣導演入圍,也入圍第53屆金馬獎,媒體鎂光燈隨之而來,「可惜的是我無法即時跟包括『阿尼』在內的漁工演員們分享喜悅,因為得知入圍消息時他們都隨漁船出海了,一個多月後收到訊息才紛紛向我道賀。」

 

移動的人,在電影找到歸屬

 

然而《阿尼》大放異彩的那年,也是鄒隆娜遭受沉重打擊的一年 ── 影響她走上電影道路的父親在年中過世,來不及看到她走上金馬獎紅毯、也來不及看到她嫁為人妻。

鄒隆娜希望像法國長青女導演安妮.華達一樣,到90歲仍然在拍電影!許翔、許竣 / 攝影

「如果沒有他,我或許不會走上電影路,紀念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幫他拍部電影。」於是鄒隆娜在今年30歲生日前的最新作品《虎父的妞妞未而立》就以思念父親為出發點,想像父親在30歲那年可能看過哪些電影、身處在什麼樣的時空背景,透過這些線索拼湊出父親的人生軌跡,並讓她以女兒的身份再撒嬌一回。

 

 

回首過去30年歲月,鄒隆娜始終與「移動」脫不了關係,不但雙親都是移居者,未婚夫是馬來西亞人、婚後兩人將在馬國定居,她未來也會成為另一個國家的移居者,一段段在移動中走出的人生旅程,也成為孕育《薯片》、《阿尼》的沃土,可以預見無論她未來移動到世界哪個角落,都能從生命經驗中挖掘出不一樣的題材,為觀眾帶來一部又一部精彩電影故事。

 

「我希望像法國長青女導演安妮.華達(Agnes Varda)一樣,到90歲仍然在拍電影!」昔日與父親窩在家中看電影的小女孩,走出小世界後成為製造電影的說書人,鄒隆娜正用她感性且細膩的思考方式,編織著每秒24格的電影夢。

 

同場加映

「阿尼」的台灣姊姊:反人口販運英雄李麗華

張正看《瞎豬想要飛》:印尼華人與台灣新住民

爭取幸福的進擊:新住民媽媽的手路菜

各種差異各種美:移人的力量

圖片提供:
汪正翔、歐詩偉, 劉孟籬, 王斯賢, 許翔、許竣

Asuka Lee

Asuka Lee

文章 6

本名李岳軒,政治大學新聞系學士、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應用媒體藝術碩士。人生充滿著誤打誤撞,五年前誤打誤撞進入移民工報紙,2016年又與一群伙伴誤打誤撞成立《移人》- 台灣第一個專門報導移民工的網路媒體,並擔任編輯總監至今,繼續實踐屬於自己的新聞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