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沙發 無條件的愛存在嗎?平路 X 賴芳玉:放下了,才自由

by  李玉玲
對別人的期待反映了生命中的欠缺與匱乏,無條件的愛都是幻覺,關係中更重要的是包容與理解。

2017年首場「女人沙發Women’s Talk」,五月,母親節前夕在台北華山文創園區舉行,兩位為人子、也為人母的作家平路、公益律師賴芳玉,帶著袒露的心參加這場「以愛之名.找到回家的路」聚會。

 

主題雖溫馨,卻也沉重,這場聚會源起於平路傷痕累累的身世之痛,人到中年才知道母親並非生母,幾番掙扎提筆寫作《袒露的心》,為自己療傷止痛。

外表看來,平路(左)與賴芳玉(右)一位浪漫,一位堅強,卻都有各自的勇敢與脆弱。鄧惠恩 / 攝影

即使書已出版,對談前,平路的心依舊忐忑,朋友送了一杯香檳讓她放鬆,賴芳玉則以玩笑話:「『暗戀』平路許久,終於『出櫃』」抒解她的緊張。談笑間,那顆受過傷的心漸漸開啟,平路不時瞇起眼陷入沉思,記憶如剝洋蔥一層層掀開,無窮無盡……。

 

問:芳玉與平路怎麼認識的?談談《袒露的心》讀後感?

 

賴芳玉(簡稱「玉」):平路出版《黑水》,出版社找我寫書評,這本小說創作靈感來自震驚社會的媽媽嘴命案,既有的社會事件中,作家如何突破?平路寫得太好,看完書我又重看一次判決書。我在影視圈的朋友包括王小棣導演、《寒蟬效應》監製竟然是平路小學及高中同學,她的青春印記又複製到我身上。

 

看完《袒露的心》,我不禁說:「妳好勇敢!」把心袒露是很難的事,距離如何拿捏?我終於明白平路為何引述尼采:「因為有藝術,我們不致被真相所毀。」

 

 

問:《袒露的心》是平路寫作生涯最難寫的一本,因為寫的是自己的身世,歷經許多掙扎和痛苦,什麼原因決定提筆?

 

平路(簡稱「路」):從我開始寫作,沒有一天懷疑過文字的力量,文學藝術可以把想像力、創造力,甚至創傷,找到最準確的方式表現出來。閱讀或看電影時,我總是期待被觸動的一瞬間,那個時刻對我重要無比。

 

寫書前,我有許多的忐忑,世界上那麼多好書,不少我這本,真的要寫出來嗎?即使書已出版,我還是問自己:做對了嗎?但我沒後悔,因為,我盡己所能把「真實」寫出來,也許某個片刻能觸動到讀者,即使只有一位,我就得到莫大的安慰,原來人生還是溫暖的,人與人沒有那麼多我們以為的距離。(同場推薦|馬欣:創作真能療癒自己嗎?)

小時候平路(中)有很多問號,為什麼父親(右)不對我笑?為什麼母親(養母,左)人前人後兩種面貌?平路 / 提供

寫這本書是把自己的心、記憶,以及不可能痊癒的傷痕剝開,即使疼痛,一次次看它,有了悟,有明白,也有安慰,我應該做得更好,但在那個時候我沒有辦法做得更好,我需要深層看到自己為何做得不夠好,這個和解對我是重要的,讓我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有那些做不到但應該做到的。

 

問:芳玉成長過程應該沒有如此驚心動魄吧?

 

玉:每個人終其一生都在追尋一個無條件的支持者,理解我,包容我,從我們呱呱落地,第一個投射的就是母親。相較平路,我和母親的關係乏善可陳,不曾沉澱母親在我身上發酵出什麼樣的意義,讀了書我不斷叩問:那個無條件支持我的「母親」角色在那裡?必須承認我不太把血緣上的母親當做唯一的母親,媽媽是童養媳,她是個女漢子,顛覆了童養媳的命運,對家庭關懷欠缺經驗,無法扮演無條件的支持者,真正的母親形象反而是在婆婆身上找到,她從不問工作的事,只關心我是否吃飽,不要太累。但我走向法律這條路,這點倒是有點像媽媽。

(同場加映|賴芳玉:我是律師,是女性)

 

 

問:這本書不用「我」或「他」,而是用「你」說故事,這是面對身世最適當的距離?書已出版,是否還認為「你」是最對的位置?

 

路:曾經讀到一段話,將它變造一下:「無條件的愛是每個人最後的幻覺,放下它,你就自由了。」每個人都在追尋伴侶關係中無條件的愛,其實尋找的是最後的幻覺,看清楚這一點,才會明瞭:每個人的母親都是千瘡百孔的「人」,母親只是她的一個角色,或許她的心裡還是個沒長大的女孩,比我們更需要愛,有誰好好愛過她呢!

 

我的例子,最大的遺憾是對養母不夠理解,當我理解她只是一個人,走每一步都步步驚心,養我長大多麼不容易,有了這個客觀性,才有機會把她抱回來,也才有可能把自己好好抱回來。書裡的「你」,是你,是我,也是他,我很喜歡「你」的位置,因為「你」有了對位的可能,再重寫還是會用「你」。

平路(右)到中年才知道母親(左)並非生母,新作《袒露的心》是與身世的和解。平路 / 提供

玉:「你」將自我對話拉出很妙的距離,我們常說:我討厭你,不喜歡你。我很傷心,我很難過。如果試著換位思考,情緒會被另個人安慰,這是文字奇妙之處,它在暗示,也在渡化。

 

問:芳玉協助弱勢婦女在法庭衝鋒陷陣,妳有那些不為人知的脆弱?

 

玉:我是很愛哭的人,哭到被說不像律師。大家對律師的想像是尖銳、咄咄逼人、很會講話….,說句玩笑話,律師就該是「中年男子」形象。剛做律師時必須戴著鋼盔,因為,如果不尖銳,不大聲,別人就聽不見妳在說什麼。執業二十多年,看到很多悲劇並未因為自己變成喜劇,太傷了,以為自己很堅強,其實不然,人都有脆弱,承認脆弱是我的一部分,才能做完整的自己。

 

問:芳玉處理過許多家庭個案,如何看平路父母的案例?婚姻關係中最難處理的是什麼?

 

玉:平路書中寫到:小時候父母談笑時,父親望向她的眼神總是罩上一層寒霜,不敢與女兒接近,平路做得再好都得不到母親(養母)的肯定,多辛苦。

 

 

我接觸的家事個案,最難處理的是父母。很多父母會把自己的人生複製到孩子身上,總認為:如果我的婚姻挫敗,孩子一定可憐;我活不下去,孩子也活不下去。這很可怕,可怕在父母掌握孩子人生的權力,沒有自覺,無法切割。反而是孩子永遠在找出口,尋求和解。平路的和解是在養母年老時把她當孩子,自己變成母親,即便母親用這麼激烈方式拉出離地千呎的鋼索,也想抱住她,用愛找到回家的路。

 

路:孩子敏感的眼睛像是潛水艇的潛望鏡,父母永遠不知道他們看到什麼?小時候我有很多問號,為什麼父親不對我笑?為什麼母親(養母)人前人後兩種面貌?親子間的裂痕深刻烙印,長大後我們以為忘記了,其實沒有真正忘記,四歲的我有很多不明白,後來找到那個關連,而找到那個意義,很重要。

 

問:平路很早就從原生家庭出逃,走入婚姻,又重重墜落,現在的妳很幸福,對於愛情婚姻有什麼新的體悟?

 

路:我這樣成長經驗的人,總希望愛情是翅膀,可以飛越限制,脫離束縛。當你對愛情居心不良,有著不應該有的功能期待,很快就發現那對翅膀是蠟做的,會融化。人與人的親密相處會看到最真實的自己,看到對方和自己的缺點,每個關係都複雜困難,兩個成熟的人才會有好的關係,一起成長,一起想像。重要的是,從關係裡了解到自己的限制,這是重要的修行。

 

 

你對別人的期待反映了生命中的欠缺與匱乏,無條件的愛都是幻覺,沒人理該愛你,關係中更重要的是包容與理解,很感謝伴侶願意包容我,看到我還可以做得更理想一點,因為理解自己也理解別人,讓人生更清楚,有了更多可能。

 

玉:平路書中引述詩人派斯坦:「佇立在門階上,等待子女,來尋找我。」她的兒女給她很多力量,在養母面臨是否氣切的生死時刻,兒子看到平路的難,替她做了決定。有時,孩子變成「父母親」,照顧變成「孩子」的父母,我們的人生都在不斷換位。

 

路:講到孩子我的眼睛都是笑,他們是生命中最好的禮物,父母管我嚴格,我剛好相反,讓他們自在長大。孩子是大人最好的老師,母親的角色就是啦啦隊,在旁邊拍手說好。

 

從人子到人母,平路(右)選擇讓自己的孩子(左)自在成長。平路 / 提供

 

問:芳玉是什麼樣的母親?

 

玉:有一天我問兒子:「你覺得這媽怎麼樣?」他回:「妳是最棒的母親,一千元拿來。」我們可以這樣開玩笑,相互理解與陪伴是最棒的親子距離。孩子教我很多,童年不好的回憶在他身上長出不同的花朵。

 

母親的角色原本是很享受陪伴孩子走過生命的歷程,但太多親子書制約一個母親該多偉大,現代女性處在無法全心照顧孩子的內疚中。不同世代會走出不同靈魂,這才是生命的美好,我們卻要將舊靈魂加諸在孩子身上,孩子不需要你的舊靈魂,我們的指導棋太落伍了。

 

 

問:請兩位給曾經或正在不美滿家庭關係的人一些建議?

 

玉:第一,就像平路所說,無條件的愛來自幻覺,如果明白了,就不會有很大的失落與焦慮;第二,當你的存在是某個人的傷害時,如果一直在找答案,會很辛苦。生命陷入困境時要畫出你、我、他的距離,這不是你的課題,有了這個理解就是和自己和解;第三,很多女性把困境當成宿命,忘了控訴,有時傷害我們的可能是最親密的人,我愛他但不認同他,把人和行為分開,或許可以愛得輕鬆點。

 

 

路:有孩子沒孩子都有不同的人生風景。父親剛走時很難過,我養了一隻狗COCO,從牠眼裡看到善意、理解,願意傾聽。COCO遇到另隻狗會生氣、對立,需要把牠撥開,轉移注意力,從牠身上我學到「轉念」,看到的世界就會不一樣。風雨寒暑皆天惠,所有事情都有必然存在的道理,當時痛心的,有一天會變成安慰,找到力量。

 

觀眾提問:平路一直問自己:那個地方可以做得更好?總是自責是否那個環節出了問題,好心疼,寫完這本書,妳和自己和解了嗎?

 

路:和解的過程像剝洋蔥,剝開一層還有一層,每想一次就多理解一點,多原諒自己一點,今天比昨天更多明白,明天比今天更多理解,那是無窮無盡的。它讓我看到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不容易,只要頭腦沒壞掉,會繼續做這個功課。奇妙的是,父母過世後,每個夢到他們的夢都是好夢,都是滋潤我的力量。

 

 

圖片提供:
鄧惠恩、平路

李玉玲

李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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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念的是新聞。曾於平面媒體主跑藝文新聞多年,少了政治口水,多了藝術的活水。喜歡與市井小民的訪談,總能感受到民間泌泌湧出的旺盛創造力。記者多年的職業病,成了好奇寶寶,和人聊天時,不自覺會像在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