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融沙龍:移人的力量 看護工拚入交大外文系:100%沒退路的努力 + 1%好雇主的幸運

by  蘇惠昭

大二的楊氏娟走在交通大學校園,甜甜微笑著,尋常的青春大學生,但多了一股古典的安靜氣質,朋友都喊她「娟娟」。

 

學期末考剛結束,娟娟才結束家教課程,正在打包收拾,準備回家,她的家在越南東北端,太原市的偏郊的村莊,距離市區大約70公里,讀太原醫藥大學的時候,她每星期都搭火車回家,當採茶姑娘。

 

她的父親母親結婚時,一個16歲,一個18歲,婚後父親被徵調去打越戰,5年後返家,之後一連生了7個女兒。

 

一家九口人靠著種稻米與茶葉維生,賺的錢夠吃飯,但如果還希望每一個孩子都讀書就遠遠不足,村莊裡很多人家的孩子因此放棄升學,楊家父母的觀念算是異數,他們希望女兒多讀書。

 

負債出國,賭命運的翻轉

 

所以二姊讀了師範大學,三姊主修藥學,等到排行第四的楊氏娟上醫藥大學時,當時已經在胡志明市教書的二姊每月負擔她合新台幣300元的住宿費,其他的學費生活費就必須靠自己打工。畢業以後楊氏娟到醫院工作,每月薪水約合新台幣6000元,雖然可以養活自己,但她下面還有3個妹妹,「爸爸媽媽身體不好,姊姊供我讀大學,現在換我要幫助妹妹了。」她需要賺更多的錢給妹妹們完成大學學業,有一天看到台灣仲介公司的宣傳單,三倍於越南的收入對她發出召喚,沒有思考太多,就為21歲以後的人生下了賭注。

 

 

這個決定,表示她必須跟銀行借6000美金付給仲介公司,而越南的國民年平均所得是2200美金;也表示她在台灣工作的第一年薪水,全部要用來償還借貸,在不對等的權力體系下,被剝削者無力動搖這項對輸出勞力者的吸血規定。

 

每一個越南的娟娟都背負著6000美元和抵押的房子來到台灣,她們等待著,忍耐著,只要撐過365天,就可以寄錢回家了。

 

對台灣,楊氏娟一無所知,以為是中國的一個省,仲介公司提供的訓練只有短短兩週,學到注音符號,簡單的招呼和自我介紹,之後在工廠和養護機構間,她選擇後者,連同她有6個越南姊妹被派遣到屏東一家周圍種滿檳榔樹的長期照護型機構工作,其中只有2人有護理背景。

 

目睹台灣人的老後

 

那是惡夢的開始,照護機構收了50多位長輩,6位越南姊妹分成日班和夜班,等於1個人照顧20位需要餵飯、服藥、抽痰、洗澡等等的長輩,遠超過法律規定的1位看護對應15位被照顧者的病護比例。允許休假,只是當有1人休假,就代表有另一人必須連上24小時的班。長期過勞,睡眠不足,日復一日吞進完全不習慣、廚房阿姨為年長者準備的軟爛食物,有一天楊氏娟暈倒了,被救護車送往醫院。

 

被送來養護機構的長輩是弱勢者,離家背井的移工也是弱勢者,「我們是弱勢照顧弱勢」楊氏娟感嘆。

 

 

「1955專線」是楊氏娟從《四方報》得到的資訊。來探望長輩的家屬中,有人每月帶《四方報》來,對她來說,這簡直就是照進洞穴生活中的一束光,她飢渴的讀著其中越南文的報導,也曾經暗夜疾書抒發心情,投稿有兩篇被刊登。

 

還有一位家屬看楊氏娟愛讀報,便以一套過期的《大家說英語》、《空中英語教室》相贈,「我一定要找時間讀。」踏上台灣之始,她心底就埋藏著一個「如果能夠在台灣讀大學」的秘密願望。

 

那一年,姊妹們一共打了3次1955,每一次勞檢局確實都有派人來檢查,但勞動條件皆未改善,到第三次,便直接以受虐為由把3個越南姊妹救出來,安置在與勞工局合作的天主教中心,再由神父幫忙尋找新的雇主。

 

但為什麼只有3個人?「有3個人已經逃走了,」就算再疲累,再苦勞,楊氏娟從未動過離開的念頭,她單純的相信法律,「跑掉了,就在法律之外,沒有法律來保護妳。」

 

2個月之後,她來到岡山的新雇主家報到,新雇主是一對沒有子女的夫妻,為了到美國照顧女主人的父母而結束在大陸的事業,待功德圓滿,又回到台灣照顧男主人的父母—阿嬷臥病在床,意識不清,阿公還算硬朗,楊氏娟喊新雇主「呂爸」、「呂阿姨」,他們正是全台首創「在宅醫療」的台東都蘭診所的主要贊助者,楊氏娟對在宅醫療因此有了初步的理解。

 

新雇主陪讀中文

 

人從來不知道命運會給你什麼,但是當命運開了一朵花,有人只看到了花,聞到了花,有人卻從花中看到一座花園,一條改變未來的路。

 

楊氏娟是後者,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學好中文。

 

 

呂爸和呂阿姨是非典型雇主,他們會一起承擔照顧的責任,為了讓楊氏娟學好中文,呂阿姨買了一套兒童讀物,再上網下載8000個必考國字,親自出任中文家教,晚上她則和呂爸一起看電視新聞認字兼練習聽力,一周一天的休假,就到岡山圖書館當義工,也苦讀中文。

 

那一年,楊氏娟考過了中級和高級華語檢定,呂爸呂阿姨不但開車帶她去成大考場,全程陪考,「還告訴我只要考過就幫忙出報名費。」她明白這是一種溫柔的鼓勵「就是因為遇到這樣的貴人,帶給我努力的動力。」

 

但也是那一年,阿嬤過世,3個月後,阿公承受不了失去老伴的痛,跟著走了,楊氏娟面臨必須返回越南或尋找新的雇主,呂爸義不容辭,教娟娟如何丟履歷表,親自出馬帶她去工廠應徵中越語翻譯,最後幫她談成了一個35000元的高薪。

 

但楊氏娟發現自己卡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她夾在人力仲介公司和工廠之間,代表資方負責管理越南移工,「但因為看到移工承受不公平的對待,不合理的勞動條件,我實在無法聽命行事,每天都很掙扎,知道這不是一個我可以做長久的工作。」那個藏在心裡,在台灣讀大學的夢,於是慢慢的孵育成形,等待破殼。

 

在工廠擔任翻譯這兩年等於給了楊氏娟一段進修的時間,一方面她有錢可以寄回家,一方面也能夠擠出時間加強中文同時自修《大家說英語》、《空中英語教室》,最後她以在太原醫藥大學的成績提出申請,進入每月提供7000元獎學金的交通大學外文系。

 

生存逼出力量

 

從長照養護機構到家庭照護,從工廠翻譯到外文系學生,持續努力加上「遇到貴人」的機運,這不長也不短的7年,楊氏娟經歷了一段奇異旅程,換取到一個新版的自主人生,除了無法改變寒暑假的長度(她說:「太浪費時間了」),她珍惜現下的一切,用功讀書,積極參與交大的越南學會(交大目前有60名越南籍留學生),選修電腦課程,擔任3個台灣年輕人的越南語家教。台灣與越南之間的反向移動已經開始,未來的歷史將會述說一個新的故事。

 

兩年後將畢業,楊氏娟希望利用三語的優勢幫助在台灣的越南兄弟姊妹,也或者會回到越南,把在台灣學到的醫療知識帶回越南,改善不完整的醫療系統,「我現在只能努力把語言學好,沒有人知道明天的事。」

 

 

校園陽光燦燦,楊氏娟慢慢回想這一路走來,每一回合的轉折,每一個轉折的新功課,28歲的她為人生下了這樣一個標題:「努力才有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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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人的力量」系列文章由非常木蘭與蘆葦女力基金共同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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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惠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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