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融沙龍:生命的選擇 脫下護理袍,萬美麗讓需要助產師的女人有選擇

by  黃詩茹

放下電話,萬美麗準備出發,她的個案要生了。

 

身為極少數獨立執業的助產師,萬美麗一人承擔孕產婦與新生兒的照護工作,從諮詢指導、定期檢查、產前教育,到待產、接生和產後訪視。一週7天,24小時,她的電話從不關機。

 

在醫師接生比例高達99.87%的今天,助產師是一份什麼樣的工作?

 

 

從醫院的護理科主任,到獨立執業的助產師。6年來,萬美麗迎接上百位孩子來到世界,她暱稱他們是「蝴蝶寶寶」。蝴蝶是她的吉祥物,生命週期短暫,卻有不同的姿態,像小女孩成為女人、成為母親;待產過程的身體姿勢變換,是女人的自在飛舞,一場不需要外力協助的自然生產,像蝴蝶破蛹而出。

 

從懷孕的那一刻起,長達一整年的一對一持續陪伴,即時、專注、不疾不徐,給予個案當下需要的。萬美麗照顧過的個案,後來都像她的姊妹。

 

過去在醫院的時間有限,必須利用產檢的十多分鐘塞給產婦一堆衛教資訊。現在她看見的不再是一群懷孕的女人,更看見婦女的個別差異。除了產前諮詢,萬美麗也設計8小時的小班教學,循序說明孕期、分娩、產後的生理與心理變化,讓父母一起為生產作好準備。

 

時間,孕育胎兒,也成就母親。「我們看著她把孩子生出來,還要幫助她把信心準備好,讓她對懷孕有信心,對生產有信心。」而這樣的信心,來自於助產師提供的產前教育。

 

 

談生產,從10分鐘到10小時

 

萬美麗畢業的國立台北護理健康大學護理助產研究所,是台灣唯一系所合一的助產教育。由系主任高千惠開設的「生產教育課」總是一位難求,4週12小時,夫妻必須共同參與。「報名時,大家都覺得4週都要來,哪有那麼多時間?上完課,他們都說時間要再多一點。」

 

一到醫院,就很難「慢慢來」,因此高千惠都提醒學員,正常情況下,只要生產醫院距離住家30分鐘內,可先觀察是否達到「311」的標準:每3分鐘宮縮一次,每次宮縮持續1分鐘以上,這樣的狀況持續1小時以上再去醫院。生產教育讓產婦傾聽身體變化,不再焦慮慌張。

 

高千惠也叮嚀產婦「跟著感覺走」,想促進產程進展、縮短產程時間,不妨適時變換身體姿勢,或借助產球輔具。「如果沒有接受生產教育課程,她就不知道這些概念的好處,她覺得現在很痛,就是不要動。這些都有影響,生產教育真的要普及。」

 

不同於動輒1、200人的衛教宣導,高千惠的課通常只收6、7對夫妻,有學理說明、分組討論、實際演練,從活動設計到空間佈置都是形成團體動力的細節。她也發現,面對生產,男女溝通大不同,先生有時聊得比太太還起勁,可見懷孕不只是女人的事,男人也有話要說。

 

同期的學員就像戰友,生完的紛紛在Line群組報平安。「還有人產後第一天就問,『老師,我什麼時候可以再懷第二胎?』我絕對相信一個人的生產經驗會影響她要不要再生。」

 

生產教育是用時間灌溉,讓家庭長出信心。高千惠笑說,「如果大家都來上課,助產師也不會太累,因為爸爸都會做。」生產,不只是新生命的誕生,也是家庭結構的變化,「如果這段時間讓夫妻共同度過,對這個家庭的凝聚力是多麼棒的機會!助產師的存在是協助和支持,絕對不是佔據那麼大的照護責任,先生很重要。」

 

溫柔嚮導,陪一家人準備好

 

近年因為溫柔生產的出現,讓助產師再次被看見,而萬美麗的「溫柔」,是滿足個案的需要。「對懷孕的期待不一樣,生產的準備也不一樣,所以會有不同的擔心和恐懼。也許這一胎的懷孕不如她預期,也許是盼望好久才有的,第一胎和第二胎的焦慮也不太一樣。」

 

萬美麗的個案多是口耳相傳,有的是準備懷孕,有的是尋求居家生產,也有人是對溫柔生產感到好奇。初期的溝通除了幫助個案釐清生產需求,也是助產師評估是否接案的過程。尤其是居家生產,除了孕產婦的意願,她也會觀察家屬的態度,「我們持續接觸,會有一個共同信念,這個場域裡有一個人是沒有信心的,就可能會影響氛圍。」

 

 

 

 

萬美麗回想,剛獨立執業時,尋求溫柔生產的人是一群「準備好的父母」,「可能有留學經驗、網路搜尋的能力很強,做很多功課、讀了很多書。」但這幾年,隨著訊息流通也出現變化,「最近很多人是沒有準備好,只是看到好多人都這麼做,看影片、聽分享很感動,覺得可以試試看。」

 

「也有很多人認為溫柔生產等於『沒有做什麼』。她們比較漏了風險的部分,過度認為生產是安全的、簡單的,只要她能克服疼痛,好像就可以做得到。可是忘了在懷孕過程中、甚至生產到產後,都有可能會發生什麼事。」

 

而任何突發狀況,都是考驗助產師的專業能力。

 

助產師的養成,需要時間熟成

 

「照顧的對象都是人,但助產師強調獨立作業的能力。」高千惠強調,在《助產人員法》中,明確規範「接生」是助產師的業務範圍,無論醫師是否在場,助產師都可以接生,這也是助產與護理最大的區別。

 

不同於醫院的設備與人力,助產師必須獨立、即時地做出判斷與處置。「生出來之後,寶寶會不會呼吸?會不會哭?媽媽會不會大出血?一連串的反應出來,你要有動作。」對萬美麗而言,每一次生產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我都跟產婦說,當我說要去醫院,就沒有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可能又流500cc的血,就來不及了。」

 

工作性質與環境特殊,助產師需要具備什麼樣的人格特質?萬美麗想了想,「要有雞婆的個性,很熱情,願意與人接觸、願意分享。你可以看得出來,專業養成的過程讓這個人很有自信,她會有自己的堅持。」她笑說,還要有體力,因為助產師是越老越值錢的行業。

 

過去因政策調整,助產教育曾中斷9年之久,直到1999年,輔英技術學院增設助產系,助產教育才再度出現。雖然人才培育復甦,但萬美麗直言,獨立執業並不容易,「助產師需要社會經驗、生活體驗,絕對不是一個只透過學校實習的人就能出來照顧婦女,因為你很難把學校學的理論完全套在這群懷孕的婦女身上,助產師的工作經驗來自於臨床。」

 

 

耕耘助產教育至今,高千惠也鼓勵學生畢業後先去大醫院走一遭。「人是一個整體,你不能只看子宮、陰道和子宮頸,如果還有其他內外科機會,也應該去走一下。有了歷練、自信,你說話也比較容易獲得民眾信賴,你的臨床經驗也比較能分辨正常、異常,在做處置時會更有能力。」

 

9年斷層,體制內外的隔閡

 

隨著各級助產教育與公立醫院助產師編制取消,90年代後助產師彷彿銷聲匿跡。即使如今助產教育恢復,每年畢業生的數量遠不及人力需求的缺口,也讓助產師納入醫院編制困難重重。高千惠說:「婦產科醫師如果向我要人,我真的沒有人,這是很現實的問題。英國的助產師可以一代傳一代,不像我們斷了9年,你不要看只有9年,人事全非,所有的人都不做助產了,而且遇缺不補。」

 

即使考取助產師執照,也未必作執業登記;有執業登記的,在醫療院所也不一定做助產工作,更多人是從事護理。所以萬美麗說:「當婦女要找助產師的時候,還是找不到這些人。」

 

現實來自於醫療現場,「很多學生入學時是滿腔熱血,但訓練出來,醫院願不願意派他到產科單位?而且很現實的問題,如果他的薪水沒有增加,但他要獨立接生、承擔風險,他願不願意?」

 

萬美麗與高千惠都認為,助產師並不是要取代婦產科醫師,未來仍有待更完整的政策與合作模式,讓「準備好」的助產人才在「對的地方」發揮所長。雖然學生畢業後未必以助產執業,高千惠對這些種子仍有盼望,「我希望他們在做護理師時,能想到他的理念,想到怎麼幫忙這個家庭。」

 

 

 

理想與現實的差距,讓她必須先為學生打預防針。課堂上談的是透過自然的方式,讓孕產婦擁有美好的生產經驗,「可是我帶學生去實習,就會發現有限制。醫院就是不准媽媽下床,規定她一定要打點滴。絕對有衝突,我們一定要和學生做討論。」所以她會和邱明秀、萬美麗等助產研究所畢業的學姊合作,讓學生跟隨助產師參與居家生產,「看看醫院生和家裡生有什麼不一樣?讓學生知道我們學的不是錯的,都可以應用出來,只是因為有一些限制。」

 

回望醫院,萬美麗也相信助產師和醫護人員仍有合作的可能。「有些產科醫師也很想知道不剪會陰怎麼生?在他們的學習過程也沒有這樣被教導過。如果要推溫柔生產、婦女自主生產、順勢生產等等,這些議題都應該放入醫學教育或護理教育中。醫護人員就是傳承,沒看過、沒聽過,就會很訝異你們這群人瘋了。」所以她不僅分享自己怎麼做,也分享臨床中見證的信心。「不剪會陰、改變姿勢、自由體位生產,不是只有外國人才做得到,台灣婦女、台灣助產師就做得到。」

 

助產師對於納入醫院編制多有期待,除了助產師的出路,更為了讓尋求多元生產模式的婦女獲得保障。萬美麗說:「助產師進到醫院接生,風險是最小的。我現在出門要自己扛氧氣、帶急救用品,但再怎麼樣都只有我一個人,真的緊急狀況發生,其實我們知道那是不夠的,你又要打點滴,又要call help。」

 

除了自然生產,她也希望即使是必須醫療介入的高風險個案,也能被溫柔對待。就如高千惠強調,「我們沒有否認婦產科醫師在臨床上的努力和貢獻,但除了量化的數字漂亮、死亡率降低之外,能不能有更好的照顧品質?」

 

「我相信路還很長,但一定要走下去。不是為了我們,都是為了未來婦女的生產經驗。」

 

 

永遠站在背後,見證女人成為母親

 

「你要提供有品質的生活給產婦,就不能把自己過得很沒有品質。」

 

現在萬美麗一個月只接2個接生個案,加上2個待產、2個產後,最多6個家庭,是她評估過最合宜的工作量。尤其37到42週,她隨時待命接生,電話一來,她就要出發,根據產程的狀況,有時得往返多次,時間、體力都是成本。

 

包括產後訪視,並不比產前輕鬆,「媽媽覺得脹奶、寶寶吸不好,我隨時就要跑,其實沒有什麼事,但新手夫妻加上新生兒,她就是擔心。」所以只要電話一響,她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發,連先生都笑她:「你是很沒經驗嗎?」但她知道電話那一頭需要安心的支持,「會在半夜打給你,就表示她不放心嘛。」

 

助產師強調一對一的持續陪伴,看見眼前的人,而不僅是機器的監測變化。「或許我們什麼都沒做,但你call我,我就在你旁邊。」所以有機會和學生分享,她不談理論,只談她平時如何工作。「你願不願意和我這樣做?如果你已經被訓練好,你有能力,為什麼做不到?不要再說沒時間了,那都是給自己的藉口。」

 

溫柔的經驗,會成為生命的印記,萬美麗現在也開設陪產員課程,來報名的幾乎都是她服務過的個案。「一個被訓練好的陪產員可以稍微緩和工作人員的壓力,陪伴、緩解不適、言語的鼓勵都可以由陪產員來做。」不干預醫療介入,陪產員只在適當的時機提供支持與陪伴技巧,就像孕產婦身後的啦啦隊。

 

從接受到付出,這群陪產員延續了助產師的溫柔理念,「她們從頭到尾被溫柔對待過,更能感同身受為什麼溫柔生產這麼重要,不只是聽課程而已。其實醫護人員看到也會被感動,他們需要身歷其境,我現在覺得教育真的很重要。」

 

 

對萬美麗來說,助產師是一份什麼樣的工作?

 

「助產師就是婦女很重要的『他人』,見證她生命歷程的改變,見證她成為母親的過程。我永遠不會站在她的前面,我只是在她背後,對她說:『你很棒,你自己生出來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可能會忘了我曾經做的事情,但她應該會永遠記得當下她需要我的感覺,還有我值得信任的部分。」

 

助產所內貼著蝴蝶寶寶們的照片和卡片,牆上是媽媽們的肚膜和胎盤拓印,萬美麗靜靜地坐在屋內,等著電話響起,呼叫助產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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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汪正翔

黃詩茹

黃詩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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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宗教研究所。 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文字企劃、採訪撰稿。 願以文字堆疊出一條小徑,通往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