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融沙龍:生命的選擇 護理師的攝影眼:離死亡最近的地方拿起相機

by  黃詩茹

「病況不好,正在急救!」加護病房的電話傳來告知,門外的家屬正面紅耳赤地爭論著。門內是另一個戰場,林佳嬡雙手交疊,一次又一次重壓在病人瘦弱的胸上,直到聽見肋骨斷裂的聲音,她心想「還要繼續嗎?」

 

28歲的林佳嬡,擔任加護病房的護理師第6年。她把醫療現場的所見所思化作攝影題材,創作《DNR拒絕心肺復甦術》、《器官捐贈》、《致照顧者,病後人生》等一系列作品,發表在臉書專頁Free to Fly

 

 

《DNR拒絕心肺復甦術》、《護理師日常》、《器官捐贈》(由上至下)。林佳嬡 / 攝影

八仙塵爆,天使之吻

 

拿起相機是興趣,聚焦醫療題材卻是意外。2015年6月27日,那一夜,八仙塵爆的傷患湧入林佳嬡服務的醫院,13床嚴重燒燙傷被送進加護病房。之後的幾個月,她陪伴傷患換藥、翻身、復健,傷灼與疼痛彷彿永無止境。有的人走了,更多人努力活著,其中一位是20出頭的張庭瑜,一位愛跳舞的女孩,全身超過80%燒傷。

 

出院後,張庭瑜主動聯繫林佳嬡,希望將身上的疤痕記錄下來,兩人合作完成《天使之吻》。拍攝前,林佳嬡一度猶豫,她擔心掀開傷疤,會不會再痛一次?「照顧她的過程很煎熬,每天換藥都是尖叫,身上的皮膚一層一層被剝下來,那種崩潰是一般人無法想像。」

 

新聞過了,傷者的新生活才要開始,直視傷疤的《天使之吻》引起一陣迴響,讓林佳嬡思考醫療專業結合攝影的可能。一張照片,一個故事,她想讓大眾知道台灣還有許多醫療和社會議題需要關注。

 

CPR的折磨

 

「在加護病房,死亡離我們最近,要不要急救每天都在上演。」

 

去年,林佳嬡發表《DNR拒絕心肺復甦術》,直探生死禁忌。DNR是指「拒絕施行心肺復甦術」(Do not resuscitate),以尊重末期病人的醫療意願,並保障其權益的立法精神為基礎,透過事前簽署「預立選擇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並經醫師診斷不可治癒時,不施行心肺復甦術與維生醫療。

 

意外來襲,許多人是在驚慌失措下匆忙做出決定。「大部分的人都捨不得家人離開,會要求醫師一定要救到底、不管花再多錢都要救,電視上演的都會在加護病房看到」。

林佳嬡的一天,往往是幾個家庭的生死離別,但問她「想轉換跑道嗎?」,她搖搖頭。汪正翔 / 攝影

但林佳嬡看著眼前的病人,8、90歲的老人已骨瘦如柴,多重器官衰竭、全身插滿管子,「會很矛盾,其實我們都知道醫療行為是有限的,畢竟醫護人員不是神。但家屬這樣要求,該做的我們還是會做」,這些處置包括人工呼吸、插管、急救藥物注射、心臟電擊、體外心臟按摩等等。

 

做心肺復甦術(CPR)時,林佳嬡交疊的手反覆壓在病人身上,雖然心裡有數,手還是不能停。「我們跳上去壓胸的時候,其實病人的肋骨幾乎都被壓斷,口鼻一直流出鮮血,電擊的時候全身皮膚燒焦。他在生命最後一刻是很沒有尊嚴的離開,這些家屬都看不到。」

 

「我想把急救的過程拍下來。」除了醫護人員的兩難,林佳嬡更想讓大眾知道,急救時加護病房內發生了什麼事?「那樣的畫面家人不應該不知道,他們看到親人被這樣急救,一定會叫我們不要再救了。」

 

在加護病房,醫師雖然是醫療決策者,最艱難的抉擇還是掌握在家屬手中,「醫師只能給家屬建議,讓他們知道使用這些處置延續病人的生命,最後還是會走到死亡這一步,但家屬常常是聽不進去的。」

 

醫護人員的兩難

 

雖然是情境模擬,林佳嬡仍力求真實,拍攝前先打草稿、繪圖、找模特兒、找道具、借場地;拍攝後,一再審視畫面,希望讓非醫療背景的人也看得懂,確保不會傳遞錯誤觀念。「我找過模擬病房的攝影棚,只有一間病房、圍簾和醫護箱,真的落差太大,超級假的,最後還是向醫院提出申請。」拍攝醫療題材不像美美的外拍,最後模特兒也商請護理師擔任。

《DNR拒絕心肺復甦術》。林佳嬡 / 攝影

她笑說:「很多人是看了這個作品才知道DNR,他們之前只聽過CPR。」看了照片,有護理師想起在加護病房工作的日子;也有人想起為父親簽署DNR,讓家人安詳離去的經驗。正因為放手很難,更要提前想一想,「台灣比較迴避談論死亡,但等到那個時候都來不及了。」

《天使之吻》。林佳嬡 / 攝影

隨著善終觀念的宣導,目前台灣已有超過55萬人簽署DNR,但當緊急狀況發生時,家屬意願仍有可能凌駕於病人之上。她就遇過簽署DNR的病人,家屬在門外大吵,有的希望尊重親人意願,有的堅持一定要救,「畢竟現在醫病關係很緊張,病人已經昏迷了,不會醒來告我們,如果不聽從家屬意見,很怕後續有醫療糾紛。」

 

林佳嬡提到2019年1月即將上路的《病人自主權利法》,預計能更進一步透過法律落實醫療自主、保障民眾的拒絕醫療權。包括末期病人、不可逆轉昏迷、永久植物人、極重度失智與主管機關公告之重症,可經過預立醫療照顧諮商(ACP)與簽署預立醫療同意書(AD)的流程,將意願加註於健保卡。同時,醫師尊重病人意願的處置,也得以保障其免責權。第一線的醫護人員對此多有期待,但是否能實際化解急救現場的兩難,林佳嬡保留地說:「要實施之後才知道。」

 

照顧現場的囚徒

 

「捨不得放手,也沒辦法放手,照顧者面臨的困境,將是你我未來的困境。」

 

生命的選擇,除了如何善終,還有如何面對老病。林佳嬡以《致照顧者,病後人生》照見照顧者的無奈。為了照顧家人辭去工作、面對龐大的經濟壓力,日復一日的照護工作,彷彿沒有盡頭,這些都是台灣社會高齡又少子化的現況。

 

 

林佳嬡刻意以女性為主角,突顯照護角色的性別困境。「主要照顧者通常是女性,尤其是家中沒有結婚的女兒,但長久下來對她們也是極大的壓力。」身心俱疲的照顧者需要社會支持,才能撐過數年或數十年的病後人生,「希望照顧者不要變成未來的被照顧者。」

 

如何生與如何死,都不只是個人意願,還需要家庭支持。所以林家嬡曾和家人坐下來溝通,目前一家人都簽署DNR,媽媽還特別叮嚀她:「不要哪一天我被送到醫院,你和妹妹意見不同,我又要被虐待。」

 

或許是每天都在經歷生死瞬間,林佳嬡比同齡的女孩成熟許多,「我可以預先替自己和家人規劃好,不是事情發生了才做出錯誤的決定,沒辦法好好陪伴家人走完最後一程,或讓家人沒有尊嚴的離開。」

 

不轉身,直視生與死

 

林佳嬡的一天,可能是幾個家庭的生死離別,短短6年,那個遇到狀況只會大叫的菜鳥已練就一身淡定。當年護理系的同學,有的適應不良換了單位,有的乾脆轉換跑道,「現在臨床上真的是水深火熱,留不住人。」拍下《護理師日常》,她想為這個職業說說話。

《護理師日常》。林佳嬡 / 攝影

 

加護病房的護理師分成3班,一個班8小時,但待到12個小時也不稀奇。一位護理師要負責2至3床的全責護理,核對醫囑、翻身、更換尿布、灌奶、換藥。可能還有各種突發狀況,這一床剛急救完,另一床的病人掙脫約束,她們上前制止,卻是一頓拳打腳踢。好不容易安撫病人,準備交班,早已超過下班時間,護理紀錄還一片空白,「這已經是常態,沒有任何喘息紓解的空間。」

 

「你能想像3床都插管,病況都很差的時候嗎?我們一整天無止盡的輸血,病人出血的速度比輸血的速度還快,生命徵象越來越差,到最後都覺得自己在做沒有意義的事,然後病人在你的班就走了。」

 

早餐變晚餐,憋尿導致泌尿道感染,生病也不敢請假,打完點滴繼續幫病人打針,「新聞是真的啊!」尤其在加護病房,家屬難免情緒緊繃、口氣不佳,「為什麼被子沒有蓋到脖子?連這種事也要跟我們吵架,動不動就是叫你們醫生出來。唉,心好累。」拖著疲累的身體回家,她只想躺著床上放空。

 

想要轉換跑道嗎?林佳嬡搖搖頭,「我留下來是因為加護病房能學的真的很多,如果不在這裡,也看不到這些生老病死。」熬過七年的護理訓練,考到證照,「放棄好像有點可惜。」

 

死與生,都是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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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汪正翔、林佳嬡

黃詩茹

黃詩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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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宗教研究所。 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文字企劃、採訪撰稿。 願以文字堆疊出一條小徑,通往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