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身體,自由的人 陪伴女人在生產的痛楚中,與身體重新戀愛:胎神般的存在,邱明秀

by  游婉琪
隨著女性身體自主性的覺醒,越來越多人問:生產有可能是溫柔的嗎?

許多女人的生產經驗是這樣的:最需要親密伴侶陪伴身旁的時刻,眼前卻只有冷冰冰的儀器。為了加速生產過程,產婦像病人般被麻醉後推上產檯。大多數的她們,曾被施打催生針、剪會陰、壓肚子,在這樣的身體經驗下,面對下一代誕生。

 

對於生命萬物而言,孕育繁衍下一代,理應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然而隨著醫療技術進步,外力對於生產過程的介入卻逐漸加深,這從台灣剖腹產比例高達三成以上,多年來始終無法降低,可見一斑。想要順利、安全地孕育生命,這樣的經歷,是別無選擇嗎?

 

隨著女性對身體自主權意識的覺醒,越來越多媽媽注意到,在助產師引導下,順應子宮收縮的身體節奏,在適當時機適當用力,不求快、不躁進,溫柔地將腹中胎兒娩出,這樣的方式,也可以是種生產的選項。

英國王妃生孩子,也選助產師。全台灣第一位領有執業執照、台灣助產字第000001號的助產師邱明秀,對期待溫柔生產的產婦而言,是胎神般的安心存在。林靜怡 / 攝影

 

英國王妃生孩子,也選助產師

 

根據衛福部統計,2009年全台灣新生兒中,由助產師接生的比例是0.02%,2016年增加至0.07%。也是在這一年,「生產改革行動聯盟」成立,成員除了研究生產的學者、婦運工作者、資深助產師及推動溫柔生產的產科醫師,最大的動能來自一群活力十足的新生代媽媽。

 

有趣的是,荷蘭的助產師接生比率高達60%以上,美國、英國、日本等國則超過30%(英國凱特王妃兩胎皆由助產師團隊在醫院接生),與台灣99.8%的新生兒由婦產科醫師接生的狀況大不同。

 

其實,根據國立台灣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吳嘉苓的研究,從日據時期到國民政府時期,台灣生產基本權責劃分皆為「正常歸助產人員,異常歸醫師」,大部分接生工作仰賴助產士,醫師只負責在難產時接手照顧。

 

隨著醫師社會地位上升,1972年,醫師的接生率首次超過助產人員。1983年,衛生署發布規定,助產人員必須在醫師指導下接生,不能獨立作業。1992年,各公立醫院的助產人員編制直接被取消。1995年實施的全民健保原本將助產機構排除在外,爭取後的結果,如今執業於助產所的助產師接生是納入健保給付的,但由於缺乏政策鼓勵,醫院沒有誘因將助產師納入編制,因此當台灣的產婦選擇由助產師接生,「居家生產」便成了主要生產型態。

 

 

但若在日本,則可以選擇去助產院生。2016年,日本人類學家松岡悅子來台分享「東亞女性的生產啟示錄:衝擊與反思」時,提到日本有700多間助產院,強調擬家的生產空間,每年有1%的嬰兒在助產院出生。

 

生產,可以是慢慢來的幸福感

 

全台灣第一位領有執業執照、台灣助產字第000001號的助產師邱明秀,自1979年執業起,一路走來,見證無數生命的誕生,也經歷「產婆」這項古老職業的蕭條與新生,不變的是,她始終堅持順應產婦的身體變化,耐心接生。

 

她表示,無論在家生或到醫院生,只要是「對媽媽好」,就是「溫柔生產」。如果產婦認為自己的身心狀況在醫院生產比較安全,就去醫院,如果認為在家比較安心自在,那就適合在家生。「就像感冒要看中醫還是看西醫,沒有誰對、誰不對,也沒有誰比較好、誰比較不好。」

 

 

邱明秀不會刻意鼓勵媽媽選擇居家生產,但她希望能讓更多人理解,由助產師至家中陪伴生產並非充滿風險,到醫院由醫師接生也不見得保證安全。事實上,每位婦產科醫師產檢及看診時間大有不同,而邱明秀堅持與產婦及伴侶的首次溝通面談至少要兩、三個小時。

 

過程中,她會拿著新生兒玩偶與子宮模型為產婦講解生產過程,與產婦一同評估身體狀況、討論生產計畫。從待產時是否剃毛灌腸?是否施打催生或減痛藥物?到生產姿勢、是否剪會陰、壓肚子?透過生產計畫書,產婦可與接生者充分溝通,了解生產時身體會面臨哪些狀況,有哪些應對措施,自己希望如何選擇。

 

即使選擇居家生產,邱明秀仍提醒產婦務必安排好後送醫院,還會開書單,要她們「多用功、多活動、養足體力與精神,生孩子可沒想像中容易呀!」

 

 

為何戀愛自由,卻生不由己?

 

《迎向溫柔生產之路》一書作者,同時也是「生產改革行動聯盟」成員的諶淑婷,第一胎就是由邱明秀在家接生。諶淑婷希望生產過程能在安全的前提下,減少不必要的醫療介入。她回憶,陣痛時邱明秀一邊替她抬腿按摩穴道,一邊告訴她:「用最小力氣讓孩子慢慢出生就好,小到僅有宮縮的力氣,才不會導致會陰的撕裂傷,不要急,慢慢來,不要急。」

 

在她的生產經驗中,令人害怕的會陰撕裂並沒有發生,而是在羊水破後的數次宮縮間,會陰變得非常灼熱、被瞬間撐大,她在助產師的引導下呼氣、保持放鬆,清晰地感受到寶寶的頭、肩膀穿過陰道口,「咕溜」地滑出去。這樣的美好經驗讓她在懷了第二胎之後,依然選擇由助產師接生。

 

 

諶淑婷表示,對她而言,生產明明是比結婚還要重要的人生大事,然而在台灣,無論醫療科技多進步,個人權益如何被重視與維護,在生產自主權上,比起其他國家依舊落後得一塌糊塗。雖然讓產婦制定生產計畫書的醫師越來越多,但醫師的態度常讓產婦覺得「自己要求太多」,社會風氣也動輒以健保難題、醫療糾紛嚴重與生產風險恐嚇女性:剪會陰、壓肚子、禁食、胎音監測、不得走動,都是必要的醫療介入,沒得選擇。

 

醫療介入,不該成為必要之惡

 

然而,諶淑婷認為,無論選擇哪種生產方式,產婦與家人都應該有「生產並非零風險」的觀念,一般人稱為自然產的陰道分娩或是剖腹產,就算「低風險」也不代表零意外;例如在台灣生產常見的「壓肚子」,其實有因此造成子宮破裂、胎兒死亡的案例,許多媽媽卻以為這是幫助順利生產的必要手段。

 

又如「不剪會陰會造成撕裂傷」的恐怖傳說,其實與追求縮短產程、快速生完而不當用力,造成陰道組織擴張太快有關。採取直立蹲姿生產、進行會陰按摩、跟隨身體節奏自然分娩,都能降低會陰撕裂風險。不是每位產婦都必須被剪一刀,只有胎兒體型過大或是胎兒位置不佳,導致分娩困難時,才有必要實施。

 

 

對於選擇助產師接生的產婦而言,爭取生產自主權的同時,更代表著必須對自己負起責任,盡可能了解整個生產過程與可能風險,謹慎且謙卑地迎接新生命到來。當大多數媽媽對於生產的想像,狹隘到「反正大家都這樣」的「沒有想像」,生產改革行動聯盟希望打破這樣的現象,在理解醫護人力資源缺乏、醫病溝通時間不足的結構困境的同時,提供更多生產教育,提高產婦自主選擇的能力,選擇亦能獲得尊重。

 

「這是比選擇哪家月子中心、列出育兒產品購買清單,更重要的事!」諶淑婷說。

 

新世代爸媽,相信生產也有溫柔的可能

 

除了往返醫院與家中的移動對陣痛中的產婦相當辛苦外,生產過程能有最親密的人陪伴在側,共同經歷難以忘懷的動人時刻,也是新生代媽媽被居家生產吸引的原因之一。邱明秀笑說,第一次選擇居家生產的新手爸媽難免緊張,事前必須花許多時間溝通,但有了第一次經驗,第二胎大多也會在家生,目前她手頭上準備接生的名單中,就有四名是「回鍋」媽媽。

 

邱明秀還曾經遇過一家人,由老大老二參與接生,手足共同迎接新成員的到來;第一次接生時有小朋友擔任助手,不僅邱明秀印象深刻,對孩子而言也是難得的生命教育。這些家庭在邱明秀的陪伴下經歷生產後,與她有了家人般的情感牽繫,「有的叫我明秀姐、明秀媽咪、有的叫我明秀老師,這幾年還有人叫我明秀奶奶,嚇到我趕緊回她說,這樣你小孩出生不就得叫我阿祖?」

 

 

走過接生職涯半世紀,即使年紀漸長,邱明秀仍然常常一個禮拜中南下北上、東奔西跑,四處了解媽媽們的身體狀況,做好隨時接生的準備。工作雖辛苦,邱明秀卻認為,「接生過程是快樂的」,新生命誕生帶來的喜悅,總是讓她忘記過程的疲累。

 

在生產改革行動聯盟等相關團體的努力下,被現代醫療技術長期漠視的產婆職業,開始有了新生命。這幾年輔英科技大學、國立台北護理健康大學、屏東慈惠護專等學校,陸續開設助產師相關科系,招收有意願成為助產師的學生。她也期待未來助產師職業能重新回歸醫院編制,鼓勵更多年輕人成為助產師。

 

國立台北護理健康大學助產系主任高千惠表示,培育助產師用意不是為了製造與婦產科醫生之間的對立,而是站在婦女需求為主要考量之下,希望提供孕婦比較好的照顧品質。由於目前台灣健保特約助產所不多,而台灣的產婦選擇由助產師居家生產個案緩慢成長中,短期內助產師的職涯期待仍以進入醫院工作、推動社區婦女健康照護為主。目前招收到的學生背景多半是五專護理相關科系畢業,在學期間會透過課程與實習,引導學生具備專業知能,了解如何體察產婦需求,並與其他專業人員合作。

 

 

對邱明秀而言,助產所牆上掛的台灣助產字第000001號助產師執照意義非凡,帶給她對於這份職業的隆重使命感。但她心中卻有兩個數字不輕易對公開:一是女人的秘密年紀,二是最常被人問起的接生數。「接生很多又怎麼樣?就算我接生數很少,每一次都代表著一條生命的誕生,我依然會珍惜每一次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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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怡

游婉琪

游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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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婉琪,花東新移民,曾任平面媒體文字記者,恢復自由之身後持續爬格子,目標每天都更靠近山海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