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文 唱在被海平面淹沒前,16座小島串起的海洋大歌

by  游婉琪

台灣女孩BaoBao陳玟臻與來自澳洲的先生Tim Cole發起「小島大歌Small Island Big Song」計畫,走訪座落於南太平洋、印度洋上共16座島嶼,用音樂串起南島語族傳唱多年的傳統樂曲,盼能喚醒更多人關注這群因為海平面上升,恐面臨迫遷命運的「氣候難民」。

BaoBao 與 Tim (右至左)相信自己是還能替氣候變遷做些什麼的最後一個世代。林靜怡 / 攝影

從小,BaoBao在綠意盎然的花蓮有機農場中長大。曾經攻讀醫學院的父親,因為不忍替動物安樂死,決定轉換跑道投身有機農法,用行動實踐環保理念。8歲開始,BaoBao就跟著家人茹素。如今回想,父親當年棄醫從農的決定,無形中也在她心中播下友善自然環境的種子。

 

大學畢業後,對未來迷惘的BaoBao決定透過旅行探索自我。她在澳洲打工度假期間,邂逅了當時在達爾文音樂祭上擔任音控的Tim。也因為Tim的音樂製作人身分,兩人搬到澳洲中部沙漠區內的小鎮,開了長達2000多公里的車程,從一個部落到另一個部落,執行錄製澳洲傳統古調的專案。

 

在這裡BaoBao發現,澳洲原住民沒有文字,音樂成為他們傳遞知識給下個世代的橋樑。靠著古調唱誦的內容及順序,族人得以在沒有現代化實體標示情況下,得知部落邊界在哪、傳統領域中哪裡有水源、哪邊又有動物棲息地。也因為沙漠生存困難,人們與土地關係緊密,更加尊重大自然。

 

小島大歌 Small Island Big Song / 提供

最後一個世代

 

隨著Tim在沙漠區的工作邁入尾聲,兩人開始思索:下個階段做哪些事,既能共同完成,又能友善環境、保留傳統文化?某天傍晚,他們看著夕陽,聽著廣播,「聯合國最新報告提出氣候變遷對太平洋島國的影響…」傳入耳中,就像在沙漠遇見綠洲。兩人很快地收拾行囊、擬定計畫,決定用音樂串連南島語族,用行動關注氣候變遷議題。

 

「我們相信自己是還能替氣候變遷做些什麼的最後一個世代。再不做正確的決定就太晚了!」Tim表示,雖然很多人在談氣候變遷,但大多是從科學數據角度提出解方。身為一名音樂藝術家,他希望能夠用音樂、用藝術扮演橋樑,以相對軟性的方式,讓人們感受到文化消失的危機感。

 

BaoBao則笑說,當兩人決定發起小島大歌計畫,身上存款只有台幣十萬元。於是她第一次撰寫企劃書,試著透過網路向群眾募資。計畫設定專輯收錄的音樂必須以傳統樂器搭配母語演唱,錄音的環境也必須在戶外。從雨林、火山口到紅樹林,兩人錄下傳統音樂,也錄下來自大自然的動人樂章。

 

 

過程中,BaoBao看見許多原住民音樂家努力以音樂為媒介,傳承傳統文化。其中一位馬來西亞砂勞越音樂家Alena Murang,組樂團時其他團員認為她彈奏的傳統樂器「Sape」的聲調無法與現代樂器共鳴,但只使用傳統樂器的小島大歌計畫重新點燃了她的自信。

 

跳島音樂採集

 

不同於一般專輯錄製方式,BaoBao和Tim讓這些歌曲跟著他們一起去旅行。Tim舉例,《我把慧言智語傳送給你》(Naka Wara Wara To'o) 這首歌的起點在所羅門群島,島上知名的排笛音樂人Charles Maimarosia創作了伴唱版本的主旋律;兩人再把這首歌帶到馬達加斯加,由當地的Sammy Samoela加入弦樂器Kabosy;接下來,歌曲到了台灣太魯閣,融入太魯閣族人Piteyru Ukah演奏口簧琴的聲音;在夏威夷,Kuana Torres Kahele覺得這首歌還缺一點重低音,便以乾葫蘆製成的傳統樂器,替歌曲增添幾分沉穩。

 

另一首歌《馬達加斯加》(Gasikara) 則從馬達加斯加出發,由17歲青年Sandro創作歌詞,訴說家鄉西岸面臨珊瑚白化問題,讓海洋生物失去家園;大堡礁的Mau Power、屏東排灣族的戴曉君接力,以傳統樂器與嘻哈吟唱出他們對家鄉環境議題的關懷。

 

 

 

 

靠著一台筆記型電腦、一支麥克風收音與一組喇叭,兩人分頭扛起剪輯影片、聯繫音樂家、募資宣傳、籌備演唱會等任務。小島大歌計畫最後一共收錄18首歌曲,專輯發行後,一位西班牙音樂節總監感動萬分,主動邀請小島大歌在音樂節重點時段演出。BaoBao笑說,這是各島嶼的音樂家第一次真正面對面,即使他們的音樂早一步遇見彼此。在語言不通情況下,當她邀請音樂家用各自母語從一數到十,眾人意外發現,有許多數字的發音雷同。經過多場巡迴演出,彼此的感情就像找到失散多年的手足般緊密。

 

「有人認為海洋把我們隔開,我卻覺得是海洋把我們串連在一起。」BaoBao表示,5000年前,台灣原住民祖先已經擁有造船技術,他們划著獨木舟、沿著洋流航行。如今,散布於全球各地約四億人口的南島語族,皆擁有相似的語言與文化,而許多證據指出,台灣,就是南島語族的原鄉。身為南島語族的一份子,「我們共享著同一片海洋、同一座島嶼」。

 

沒有人是局外人

 

旅行的過程中,BaoBao親眼見證這群「環境難民」正面臨的困境。一座島嶼因為海平面上升,每戶島民都需要獨木舟才能移動到鄰居家。另一座島上原住民原本種植芋頭維生,因為土壤鹹化,收成一年比一年慘淡。每當島民向BaoBao訴說找不到可搬遷土地的煩惱,她的無力感便特別強烈,懷疑小島大歌計畫究竟能帶來多少實質幫助?

 

 

所幸,小島大歌專輯從去年發行至今,陸續拿下英國著名的世界音樂雜誌《Songlines》音樂獎最佳亞太專輯獎、入圍美國獨立音樂獎的最佳概念專輯與最佳音樂網站,引發國際媒體關注後,小島大歌也收到越來越多演出邀約,甚至還有澳洲與德國製片公司希望能把小島大歌計畫拍成紀錄片。許多歐美觀眾第一次接觸來自太平洋島國的人,發現原來歐美大國的決定,對島國居民的影響如此之大。

 

相較外部的肯定,BaoBao與Tim更加珍惜合作音樂家的反饋。因為小島大歌計畫,這群南島語族的音樂家們得以更驕傲地站在國際舞台上展現自己,更堅定地攜手走在延續傳統文化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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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林靜怡、小島大歌 Small Island Big Song

游婉琪

游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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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婉琪,花東新移民,曾任平面媒體文字記者,恢復自由之身後持續爬格子,目標每天都更靠近山海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