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文 在框架與框架間冒險,劉育瑄:身為在台灣的新二代,我曾經害怕

by  陳苓云



垃圾車來了,巷子窄得無法轉身。街坊拎著垃圾袋側身進出,22歲的劉育瑄哼起歌來:

 

「那些你很冒險的夢,我陪你去瘋……」

 

12歲獨自離家到陌生城市讀書,18歲拿全額獎學金留學美國,很早就經濟獨立的她,2020年十月出版《身為在台灣的新二代,我很害怕》。作者簡介寫著:劉育瑄,出生於台灣彰化,東南亞新二代,柬埔寨華裔媽媽和台灣爸爸的台灣囝仔,美國Wesleyan University社會研究系大三生。





此外,她也是一位業餘脫口秀表演者。「我最喜歡的脫口秀演員,南非裔的Trevor Noah,媽媽是黑人,爸爸是白人,出生在南非種族隔離時期。」劉育瑄說:「我覺得大部分最棒的演員,人生都是衝突或矛盾的。無論是性別認同、種族認同,甚至只是試圖成功的年輕人……有那種矛盾,是很好的養分。」

 

社會學視野的生命書寫

 

《身為在台灣的新二代,我很害怕》定位為台灣第一本新二代自身書寫,其實在族群標籤下,想談的是階級與性別。

 

書中指出,「新二代」本是中性詞彙,意指新移民第二代,但在台灣,「新二代」連結的是「東南亞配偶的孩子」。劉育瑄觀察,歐美配偶的孩子在台灣,很少被稱為「那個他媽不是台灣人的」、被可惜「這麼優秀,要是生在別的家庭多好」……這些,都是她成長時面對的評價。



「師長知道我的家庭,給我很多奇怪的假設,壓抑太大」,國小六年級的她決定換個城市念書。高二,她再次決心申請美國學校,希望知道社會怎麼運作。「在彰化長大,我的家庭教給我一套純樸的價值觀,上學後我才發現,對大部分人來說我們家很不一樣,甚至比較低下。我想要知道為什麼?」

 

「社會研究系要念政治、歷史、經濟跟社會理論,不只是社會學。每周看很多書、寫報告、討論,訓練你從不同角度分析原因、很有條理地表達想法。」以社會研究的視野,重新書寫成長經驗,她在〈序〉中直指:「只要我犯錯,台灣社會就會怪我的家庭。他們不會告訴我,是台灣教育沒有幫工人階級的小孩補齊他們所缺的社會資源。如果我功課不好,都是因為我媽來自落後愚笨的東南亞國家……他們選擇對階級避而不談,卻把問題推到種族上面。」

 

先是台灣人才是新二代

 

書中收錄2019年劉育瑄致前高雄市長韓國瑜的信,簡短有力的行文,針砭「人才一直流出去,只有勞動力進來。鳳凰都飛走了,進來一堆雞」的發言,隱含對新移民、勞工及女性的多重歧視。當時在美國念書的她,正處於寫書的瓶頸。「離我關心的人事物太遠了,有種要盡一份責任的感覺」,但這份責任感卻壓得她躊躇不前,寫了又刪,刪了又寫。那些掙扎與自問自答,誠實地記錄在〈談談新二代書寫易犯的三個錯誤〉篇章。





從台灣到美國生活,她看見一個族群問題更深遠的社會,深深覺得:「新二代議題的探討,比起雙語優勢,還有更複雜重要的面向;這不只關乎新二代幸不幸福,而是台灣整體社會結構的長遠發展。」階級、性別、學校場域中由師長開始的歧視、台灣社會對口音的態度,劉育瑄與編輯列出的書寫主題,也是她作為一位台灣青年的關心。

 

「我先是台灣人,才是新二代」,她給韓國瑜的信中,如此聲明。「我其實對歸屬沒有太大質疑,但為什麼社會一直覺得我不歸屬?」國三那年得知媽媽是柬埔寨廣東裔華人,她高二開始自學廣東話,藉由擁抱媽媽的母國文化,表達對媽媽存在價值的認同;此外,也有一種叛逆的心情:「好吧,你們覺得我們家不一樣,那就不一樣給你看」。



面對內心的戰場

 

憤怒是把雙面刃。它推動劉育瑄走上寫作之路,也曾讓她的寫作卡住。高三起,劉育瑄決定自己的故事自己說,陸續投書《四方報》、《獨立評論@天下》、《換日線》,「我不想要別人說我的故事,因為我聽到的都是刻板印象,或不太正確的版本」。投書中,她寫下媽媽說的話:「我每天早上上班是賺來買菜的,下午是付帳單的,晚上加班三小時是給劉育瑄念書的」。居大不易的萬家燈火裡,多少父母說過同樣的話。

 

從差異帶來的好奇出發,以共鳴促進理解及對話;不長篇大論地反擊歧視,讓故事本身發揮力量。這需要維持情感距離,才能避免痛苦成為書寫的唯一,正如書中形容:這樣的寫作現場,就是一個內心的戰場。



害怕與憤怒是一體兩面的情緒,閱讀《身為在台灣的新二代,我很害怕》,會讀到憤怒,也看見書寫中的對話及和解。

 

「說實話,我已經不害怕了。這本書大部分的內容書寫前,我已經處理得滿好。主要是去美國上大學造成的轉變。」除了理解許多事情是社會發展中的現象,與自己及家人無關;學校的心理諮商師協助她換位思考,面對成長中的壓抑及痛苦,「處理好後,書寫方式的調整,變成自然而然。」

 

兩張凳子的對話

 

第一次寫書,劉育瑄個性中的糾結一覽無遺。「看同類別的書,我得到靈感,算不算抄襲?看不相關的書,就會想: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國小開始,她就面對選擇的難,「我一直覺得,萬一選錯了,我要負全部的責任,永遠想做出最正確的選擇。」因此到美國念書的第一年,當天氣比她預期得更快轉冷,卻沒錢買外套,「我很愧疚,為什麼沒辦法handle好財務?」



更深刻的愧疚,則是十二歲就孤注一擲到另一個城市念書。學校的心理諮商師聽了,拿出兩張凳子,告訴她:坐在左邊時是爸爸;坐在右邊時是自己。接著請她坐在代表爸爸的凳子上,說:育瑄的爸爸,你好。育瑄說十二歲就離開你們去追夢,很怕你們覺得被拋棄。你覺得呢?

 

憶起那個場景,她說自己就像靈魂分裂,著魔般壓低聲音從嘴巴吐出:「不會啊,她做她想做的事,開心就好」;同時,劉育瑄的部分則爆哭不已。

 

透過心理諮商,她才察覺長久以來不允許自己生氣。「我那時書寫了一個很強的看法:如果不是爸媽的錯,不是社會的錯,難道是我的錯嗎?如果一生氣就只能怪自己,或是怪爸媽……你就覺得不能生氣啊。」

 

幽默止酸,越荒謬越可笑

 

或許,先學會生氣,才能打開笑點。接觸脫口秀後她發現:「即使是比哀傷還哀傷的故事,也能找到幽默的一面。但笑一笑,你會覺得:我該不該笑?」



脫口秀的諷刺喜劇技巧,她也運用於寫作。書中〈東南亞來的台灣媳婦〉虛擬了一份「使用說明書」,反諷台灣社會的父權思維,進而提出「人口販賣」之外另一種看待跨國婚姻仲介的觀點:或許把「跨國婚姻」看成「找工作搬遷的移動」,比過於簡化地貼上「人口/性販運」的標籤更妥當。

 

心理諮商、脫口秀與社會學異曲同工,都訓練劉育瑄觀看一件事時,能有更多元的角度。這讓她面對酸言酸語的網路暴力,心態比較強壯。「我要影響的是中間的人-他可能心態比較開放,但沒有太多接觸;或已經有所接觸,但沒有太多思考。如果是不理性的攻擊,那是自己跳出來驗證歧視的存在。」

 

2020年九月,她在《獨立評論@天下》的最新文章〈他們培育我拿獎學金出國念書,卻只想要我嫁給工廠老闆的兒子?2020年的台灣階級落差〉,網路留言的情緒特別激烈;同時,刊登後一周內,接到許多合作洽詢,包括新書改編影集的可能、寫第二本書的邀約。開心嗎?「不知道為什麼,反而很平靜。」

 

讓她震動的,反而是那些格式不約而同的私訊。開頭通常是「不知道是不是太冒昧,可是真的好想跟你說」,接著是很長的人生故事,以及「真的太開心看到你了,一直以為這些是我想像的」。劉育瑄說:「當有個活生生的人因為你,人生輕鬆了一點點,對我來說,就是很大的獎勵。」



解構標籤,故事就是力量

 

〈談談新二代書寫易犯的三個錯誤〉中,劉育瑄早慧的覺察:新二代有很多種,劉育瑄只是其中一個;書寫僅能代表自身經驗,不能代表新二代群體發聲-但,願能因為我一個人的書寫,讓更多新二代開始想說自己的故事。

 

2020年五月「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運動在全美蔓延,性侵倖存者、身心障礙者等團體也群起發聲,在議題標籤下匿名說故事。她複製這樣的做法,開始在「你家隔壁的新二代」粉絲頁上募集新二代故事。「有人說這樣是特別放一個框架,這些身分才能講這故事。但我覺得,只有這麼集中放進框架,才能跳脫框架看見這個人本身。」





劉育瑄也曾如此被放進框架中解構,那是攝影師杜韻飛的新二代肖像計畫「未來祖宗像」。鏡頭下,眾多穿著日常服飾的年輕臉孔,他們的父親皆為台灣人,母親是東南亞或中國的新住民。照片牆上的他們看起來,就是普通的鄰家少男少女。

 

青少女時期,劉育瑄面對各種性別與階級的框架,開始從閱讀找答案。她讀了藍佩嘉的《跨國灰姑娘》、張正的《外婆家有事》,很巧的是,當時剛誕生的「非常木蘭」,也是陪伴她的媒體之一,「妳們讓我知道,我身處的是一個很小、不反映社會常態的環境」。

 

在垃圾車進來便難以轉身的窄巷裡,為際遇的無限可能而驚喜;六年前的讀者成為受訪者,除了非常木蘭,還有藍佩嘉的Podcast。劉育瑄比了個難以置信的手勢:

 

「原來世界很小,長大就可以遇到。」

圖片提供:
陳彥呈 Yan Cheng Chen、劉育瑄

陳苓云

陳苓云

文章 30

生命原是要不斷地受傷和不斷地復原,世界仍然是一個在溫柔地等待著我成熟的果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