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文 徐譽庭 轉化寂寞造就超級編劇

by  李玉玲
你的人生如果沒有到處打卡,怎麼能說出精彩的故事!

《我可能不會愛你》金鐘獎編劇徐譽庭,這麼形容自己的工作:「編劇,是一劇之本的造物者,筆下角色的老天爺!」一隻筆,掌握一個小小的宇宙,很有成就感。但徐譽庭的編劇之路,並不是被這樣的成就感所召喚,而是因為-寂寞。
 

 

故事餵養寂寞的女孩

身為家中獨生女,原該是備受父母呵護的掌上明珠,但父親跑船長年在外,母親又很嚴厲,「童年就是在自言自語,自己與自己的手指頭玩中度過。」住在左營眷村的她,只能聽眷村的爺爺奶奶們細數故鄉的「城南舊事」,以及從大陸逃難來台的辛酸史。

 

「我是被這些故事餵養長大的。」小小年紀的徐譽庭,把聽來的故事重組,再創造出自己的故事。國小三年級作文題目「我的志願」,徐譽庭的志願就是導演,老師問她:知道導演是幹什麼嗎?徐譽庭回答:「說故事的人。」

 

在高雄讀完5年美工科,徐譽庭只是得到一紙文憑。畢業後,做過記者、廣告AE、室內設計各種工作,總無法滿足內心想要說故事的渴望。1989年,屏風表演班到高雄開辦戲劇研習課程,好友幫她報名,終於和戲劇近身接觸。

 

課程結束後,當所有人回到既有的生活軌道,徐譽庭卻若有所失,她決定北上,白天上班,下班就到屏風當義工。到台北沒多久,李國修要徐譽庭到屏風上班,她毫不猶豫辭去五萬多元月薪的室內設計工作,跑到劇團月領22k。

 

就是要學戲

 

徐譽庭白天做行政,晚上就看李國修導戲,戲排完了,再回頭處理沒做完的行政事務,走出辦公室常已是第二天清晨,回家睡不到幾個鐘頭,又趕緊去上班。
徐譽庭回憶,那段日子雖然一天只吃一餐,卻不覺得餓;只睡幾個鐘頭,卻不覺得累。「因為,離夢想如此近,每天我都期待去上班,聽聽國修老師又要教我什麼。」

 

在屏風擔任劇團經理期間,徐譽庭初試啼聲做了一齣小戲《東城故事》。1996年,推出第一齣導演作品,由紀蔚然編劇的《黑夜白賊》。「國修老師不是那種握著學生的手教寫字的老師。」徐譽庭說,自己從未和李國修學過編導,她在屏風看李國修如何處理行政事務,如何行銷,如何在排練場和演員說戲,那是生活各個面向潛移默化的學習。

 

李國修曾說:「每件事情都是一次完美的演出。」不只創作,寫新聞稿、辦記者會……都要視為一次演出,新聞稿要傳達什麼訊息?什麼時候打電話給媒體?記者會流程如何安排?都要自編自導自演。這句話讓徐譽庭一輩子受用無窮:「現在我做任何事,包括接受訪問,都是按照『演出』的規模詳細地計畫準備,寫劇本更是如此,會從不同角度幫角色思考,替觀眾感受。」

 

導了一齣《黑夜白賊》,徐譽庭想要創作的慾望被引動,她決定辭掉已經駕輕就熟的行政工作,勇敢追夢。那時,徐譽庭剛好30歲,開始陷入「三十而立」的焦慮中,有半年時間,她宅在新店山上的家,不停畫著自畫像,找尋「我是誰?」

 

「20歲,還可以用年輕當藉口;30歲,懂一些事,開始忐忑,要為自己的人生找定位。」十多年後,已經走過30歲焦慮的徐譽庭,2011年創作了《我可能不會愛你》奪下7座金鐘獎,大仁哥與程又青的愛情故事固然令人心動,但女主角面對30歲「初老」的心情,更讓人心有戚戚。徐譽庭說:「我知道30歲的惶恐,想以過來人心情給走在後面的人一些建議。」

 

徐譽庭感恩,創作這條路上遇到兩位好老師的提攜,一位是劇場時期的李國修,一位是引領她進入電視編劇的導演王小棣。「國修和小棣老師相似的地方是,兩人關注的都是這塊土地的人、事、物。只不過,國修老師嚴厲,小棣老師則揮灑而熱情。」

「 ­我可能不會愛你」中,徐譽庭將女人面臨30歲「初老」的心情,描繪得絲絲入扣,引發大眾的共鳴,因此拿下金鐘獎最佳編劇。八大/提供

下筆透視有情人生

 

在王小棣鼓勵下,2000年,徐譽庭加入《大醫院小醫師》編劇團隊,開始電視編劇的創作,從團隊工作一直到獨當一面,寫作了《戰神》、《光陰的故事》、《我可能不會愛你》、《罪美麗》等十多個劇本。

 

從王小棣身上,徐譽庭看到創作者嚴謹的態度,《大醫院小醫師》創作前,王小棣將編劇群放到醫院各部門混跡「實習」近半年,觀察醫院的人生百態,混熟了,才下筆寫劇本。

 

徐譽庭認為,從事編劇創作的人如果感動力不夠,作品很難感動人,好的創作來自生活的觀察,對人的關心,願意傾聽。「若是一個無感的編劇,作品應是黑暗而冰冷的吧。」

 

但易感的徐譽庭,創作時又與角色保持距離,客觀冷靜地檢查作品。「編劇,是自己與自己角力的過程,你要觀眾哭,不能自己先哭,而是要想盡辦法讓觀眾哭,沒有妥協的餘地。」徐譽庭說,編劇是很寂寞的工作,只能自己做自己的老師,沒人能幫你。心裡要夠安靜,隨時保持在戰鬥的位置。

徐譽庭(左三)喜歡自我挑戰,2011年出版第一本原創小說《馬子們!》,劇本創作上也持續設下新的關卡及高標準,嘗試去超越自己。大田出版/提供
超越自己,闖自設的關


徐譽庭每寫個劇本,總會為自己設下新的關卡及挑戰。2004年,改編自日本漫畫的偶像劇《戰神》,是徐譽庭第一齣獨立完成的電視劇本,她給自己的功課是:有一改編的藍本(漫畫),又要挑戰它。完成這齣戲後,徐譽庭也找到自己與自己工作的方式。

 

即將於今年8月上檔的偶像劇《妹妹》,徐譽庭設下的關卡則是:挑戰台灣較忽略的美學教育,在戲裡包裝了詩、音樂、影像等12個藝術創作。去年才寫完一集,徐譽庭就想:「完了!又在替自己找麻煩。」如何將藝術與劇情產生連結,觀眾不覺枯燥,形式上又不會突兀,徐譽庭絞盡腦汁,不肯妥協,終於突圍自己設下的關卡:「我做到了!」

偶像劇《妹妹》將藝術與劇情產生連結,挑戰台灣較忽略的美學教育。八大/提供。

出走劇場十多年後,前兩年徐譽庭又重返劇場開始做戲。她說,電視編劇是不斷把自己挖空的行業;劇場則是一群人一起工作,則讓自己得到新的刺激,是充電,也像開同學會,與老朋友聚一聚,所以,寫電視劇再忙,她都會抽空回到劇場說故事。

 

金鐘鍍金後的徐譽庭,編劇邀約已排到2016年。來自各界的掌聲,固然讓她開心,但也有莫名的惶恐緊緊跟隨:「我常想,有一天老天爺突然抽走我的筆,再也寫不出更好的作品,怎麼辦?」徐譽庭時時自我警惕:現在的自己,寫作有點名聲,老師也越來越少,「我更要自己做自己的老師,自己與自己戰鬥!」

 

不讓焦慮找上門,唯一的辦法是趕緊坐到書桌前,開始創作。打開電腦,還有四、五十個故事等著徐譽庭說。「每個故事裡的角色就像朋友一樣,每天邀不同的朋友到家裡坐坐,聊聊天。」

 

戲劇「老鳥」徐譽庭,用勤奮創作趕走焦慮。但她給後輩的忠告:30歲以前,別急著宅在家裡寫作,要努力過生活,「你的人生如果沒有到處『打卡』,怎麼能說出精彩的故事!」

圖片提供:
大田出版、八大電視

李玉玲

李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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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念的是新聞。曾於平面媒體主跑藝文新聞多年,少了政治口水,多了藝術的活水。喜歡與市井小民的訪談,總能感受到民間泌泌湧出的旺盛創造力。記者多年的職業病,成了好奇寶寶,和人聊天時,不自覺會像在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