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力典範 羅曼菲 永遠的舞者

by  張曉雄
她是恆久閃耀的星,光耀過往,並閃亮未來。

秋月,春花

 

2005年,中秋,據說可以見到一甲子中最大的月亮。曼菲來電,說,原先約好要到她家唱歌的朋友們因故都不能出現了,只有L君陪她。我說:「那我過去給你做潤餅好了。」曼菲很開心。

羅曼菲熱情大器,樂於照顧他人。張曉雄/攝影

到下外雙溪時已近傍晚,L君正準備上電台,我到正好接她的班。L君負責好友們照看曼菲的時程安排。不一會兒,Y君、S君夫婦也趕到了,我們一面陪著曼菲吃潤餅,還有滷牛腱,一面閒聊著。飯後,Y君提議到陽台上賞月吃月餅,於是我們上了屋頂陽臺。秋夜的山風有些涼意,我們提議曼菲穿上外套,她進了屋,半天沒出來,我和S君趕緊進屋找她,只見她怔怔地站在打開的衣櫃前。

 

「這件好漂亮,就穿這件吧。」她笑了笑,披上我們遞給她的一件針織外套。一輪明月掛在山頭,銀盤似的巨大無比,月中的桂樹玉兔瓊樓仙閣歷歷在目。不知為什麼,說起了愛玉冰,曼菲不停地問:「什麽愛玉?為什麼愛玉?」S君柔聲細語地告訴曼菲,她從小在鄉下長大,常看著跌落溪中的愛玉籽,被溪水淘洗出一塊塊果凍在水中漂著。

 

這年暑假,癌細胞已經侵蝕到曼菲的中樞神經,於是,她常出現記憶斷層。一週後,曼菲住進了和信醫院,第一次病危。曼菲堅持要住在望得見對面山頭的病房,那山頭上,是她念茲在茲的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教室,在她清醒的時間裡,她念茲在茲的,也多是舞蹈。那些日子,我下了課、或排完舞,都會下山來看她,她最開心的,還是聽到學生的消息。

 

「我剛看了下一屆焦點舞團的審舞,黃翊的作品很棒。結構性、原創性都很強。他會是未來的編舞家。」

 

曼菲眼睛亮了起來,那一瞬間她不再像個病人,她恢復了舞者的神彩與靈動。十月底,她奇蹟似地回到學校教課,深秋校園的山坡上,她美麗的身影和芒花一般搖曳。 她親自看了焦點舞團排練,親自安排了尚未踏出校門的黃翊,將來要給雲門2編舞。她不拘一格用人才,正如她當年發掘了布拉瑞揚、伍國柱、鄭宗龍等人。

 

2006年,春節,正月初八,曼菲再次住進了和信醫院,她還是選擇了可以眺望北藝大山頭的病房。此時,正值櫻花盛開之際,醫院前關渡平原上柚子花正散放甜美的花香。離別的時刻不遠了,朋友們都盡量來陪她。

 

病床上的曼菲,在記憶斷層與昏睡交替的空檔裡,留有一些雨霽晴明的片刻,此刻的曼菲,其思緒如閃躍跳動的溪流。病榻上,她構想著新舞作、音樂劇,她竭力拼湊出大結構的舞台、流暢的動線,單純的人物──那通常是她的好友們。

 

病中的曼菲有些任性,常讓來探望她的企業家好友們「排隊形」,讓他們要持續支持舞蹈事業,支持她所鍾愛的年輕舞者們。她交代著:「心心有歐洲市場,越界舞團要往美國(拓展)······要去喬依斯,要去雅各之枕,演《沈香屑》,演《支離破碎》······」(《病床日記》2006.2.10)

 

曼菲住院期間,家人、好友輪值時,會給她留下《病床日記》。在3月15日的日記裡寫到: 午後,護士給曼菲打針,她喃喃地說:「刺下去,刺下去,不痛······小朋友常常會痛,會受傷······管得太多、太嚴······要給他們成長空間······要有一條perfect line,要和生命聯結起來······要不斷引導他們,尤其一開始的時候······」

 

這樣的對話/獨白,常在那幽暗的時光裡如艷陽穿雲、燭光透壁。九天之後,曼菲在愛她的家人、好友、學生的環護下安祥辭世。她對學生的遺愛,則由其家人、好友接棒執行。

 

記憶,如溪中愛玉,淘洗了,留下透明喜人的玉凍。春花,年年盛開,花落,化泥護花。而那樣的秋月,要再等上一甲子了。 2014.3.21 望山居 

 

 

羅曼菲是全方位的舞蹈家,活躍於表演、創作、教學等領域。她演出的重要作品,包括雲門舞作《白蛇傳》、獨舞《輓歌》,香港編舞家黎海寧的《傳說》、《女人心事》、《愛玲說》,以及她的作品《羽化》、《天空之城》、《心之安放》、《蝕》、《蘆葦地帶》、《沉香屑》等。

 

1985年起,羅曼菲任教於國立藝術學院(現已升格更名為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為培育更多新生代舞蹈人才,開創七年一貫制。並曾為兩廳院製作「給舞蹈新鮮人」系列活動,主辦「台北國際舞蹈節」系列活動,致力推廣舞蹈藝術。

 

她生性開朗、熱情,樂於分享,廣受朋友及學生喜愛。她尤其愛才惜才,對學生鼓勵寬容,常獨具慧眼,發掘及扶持不少舞蹈人才,是後輩眼中可敬可愛的「曼菲老師」。1999年,雲門成立二團,林懷民心中的藝術總監,不作第二人想,而曼菲帶領雲門2社區及學校巡迴,力邀青年編舞家合作,頗獲好評。她的傑出表現,曾獲「吳三連藝術獎」及「國家文藝獎」肯定。

 

2001年她罹患肺癌,期間仍堅持創作演出和教學。2006年3月24日,羽化仙逝。她的家人為延續她對舞蹈的愛,捐贈成立「羅曼菲舞蹈獎助金」,委託雲門執行,至今每年都會選出有理想有才華的舞蹈人才給予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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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雄

張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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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學院專任副教授 舞者、演員、編舞、作家 曾任悉尼one extra舞團、澳大利亞國家舞蹈劇場、坎培拉VIS-A-VIS舞團主要舞者。1989年獲舞評家票選「最佳男舞者」;1996年獲舞評家票選「最佳年度編舞」。 多年來與香港、中國、澳洲及台灣許多表演團體合作;亦曾為電影《如夢》編舞、《我,十九歲》編舞演出。 1996年底移居台北,任職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學院副教授迄今。十年來多次促成國際交流,並為院系展演創作、重建的作品多達三十部。爾雅出版社為其出版《野熊荒地》一書,收錄散文、札記、古體詩與攝影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