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文 跳著跳著,聽見親愛的自己:我不是完美芭比,我是,何曉玫

by  蘇惠昭
人如果可以跨出一步,有勇氣去做自己害怕的事,「那就是成長。」

2016年,何曉玫獲國家文藝獎,評審說她:

 

「擅長運用多媒體的手法來營造奇幻的舞台視覺效果,並發展出獨特的肢體語彙。」

 

「長期觀察社會現象,作品取材台灣主流社會次文化。」

 

「推動『鈕扣計畫』,持續提供旅外優秀舞蹈人才回鄉展演之平台,促進國內外舞蹈生態交流。」

葉慈說,從與自我的衝突中,我們創造了詩。何曉玫(畫面中心呈立姿者)不是寫詩的人,於是她跳舞編舞,創造了舞蹈。汪正翔 / 攝影

其實,何曉玫曾經想離開舞蹈。

 

其實,何曉玫希望在婚姻裡天荒地老。

 

還有,只差一步,她就當了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校長。

 

石化的女孩

 

八歲學舞,加入蘭陽舞蹈團,國二被徵選上出國表演,何曉玫就這樣一路跳著民族舞蹈,跳到華岡藝校,然後再跳進國立藝專。課餘時間去打工當韻律舞老師,越來越多的學生顯示她是一個好的教學者。剛好北藝大成立,同學都去報考,她也跟著去,以最後一名吊車尾的成績考進去。

 

大部分時候,對何曉玫來說,跳舞是快樂的事。

 

 

何曉玫是自己長大的,羅東日式宿舍的家通常只有她一個人,三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各有各的玩伴,父親因為工作關係長時住在台北,母親重男輕女,浸在傳統的醬缸。何曉玫享受舞動身體所帶來的愉悅,那讓她不再因為跑馬燈一般的幻想而與現實分離;也不再是因為害怕走動時地板發出的喀喀聲,只好全身僵直站在原地,如同被石化的女孩。

 

舞蹈融化了僵硬的身體,就算是民族舞蹈,只要賦予想像–何曉玫從來都是想像國度裡的國王強烈的感情也可以獲得釋放;她未曾去追究動作背後的意義,不知其所以然的跳著,以為這就是舞蹈的全部。

何曉玫《假裝》。林政憶 / 攝影

何曉玫《假裝》。劉振祥 / 攝影

瑟縮的配角

 

北藝大第一年,是何曉玫對舞蹈最消極也最厭倦的時刻。她主修芭蕾,老是胡思亂想、抱怨老師偏心,「看都不看我一眼」,狂吃奶油麵包,每餐兩碗飯,再補上消夜,變胖也無所謂的過著每一天,距離曾經夢想過的《天鵝湖》第一女主角越來越遠,還曾經在林懷民老師面前痛哭流涕,「我就是沒辦法啊,我就只能當第二,當配角……」

 

「但是不跳舞又沒好好念書,妳要做什麼?」媽媽憂心。這是真的,何曉玫從來不知道除了跳舞之外她能做什麼,如果不跳舞,「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去當女工。」她的女同學,那些沒有升學的,都走上這一條路,像被設定的命運。

 

何曉玫之所以不敢不跳,「實在是因為我太害怕去當女工。」大一暑假,她就跟著以前藝專的同學到台中的歌廳當曹西平的舞群。

 

曹西平那時很大牌,但人很好,會把舞群帶到家裡吃曹媽媽的滷牛肉,他喜歡的舞群,要夠騷夠妖豔,要會撒嬌,完全不是何曉玫的路數,「我只能努力假裝。」有一天她犯了曹西平的大忌,伴舞時從他面前跳過去,散場後被罰,留下來撿拾掉落在舞台上的花片。

那天舞群都穿著兩截式舞衣,戴花圈跳夏威夷草裙舞,腳踩高跟鞋,臉上大濃妝。

 

撿完了,秀場空空蕩蕩,何曉玫到更衣室換衣服,很突然的,一個人出現在化妝室,一屁股坐下來,翹著腳,嘴巴吐出三字經,眼睛瞥向更衣室裡,瑟瑟縮縮的小舞者。

 

那人是豬哥亮。

 

巫的體質甦醒

 

說起來豬哥亮很無辜,只不過看了女生一眼,但更衣室裡的何曉玫卻感覺被意淫,是一具被男性監看的女體;懼怕與羞恥,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管不住的眼淚嘩啦啦流。

2017鈕扣*New Choreographer計畫,劉奕伶《更》。汪正翔 / 攝影

那個暑假過後,她變成了舞蹈系最拚的學生,「老師講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整個人也瘦了下來,舞蹈從「因為我只會跳舞」轉變成為人生目標。她學習到動作背後的意義,是用身體來表達語言文字無法企及、內在深層的精神世界,以及生命的課題。像是進入無意識的黑洞探險,抵達自我的深處,那是一個何曉玫也不知曉的自己。

 

她也從一名舞者,蛻變到不斷被系上老師稱讚「舞跳得好,編得也好。」畢業後再到紐約大學進修,創作課程上,老師對著一大堆同學開罵,然後指著何曉玫說:「只有她編得好。」原來關不住的想像力和準確的直覺,巫一般的體質,正是「編舞家的靈魂」。

(對談報名中|何曉玫 X 李烈 X 鄭宜農 :我們如何活出自己的樣子)

何曉玫《親愛的》。林政憶 / 攝影

芭比的束縛仍在

 

回到台灣的何曉玫成為備受矚目的新生代編舞家,任教北藝大,被譽為「超現實想像高手」,但差不多同一時間,她結婚,生了三個小孩,被林懷民調侃:「妳要破舞蹈家的金氏世界紀錄嗎?」。

 

女人會因為愛情失去自我,被婚姻綑綁,乃至必須壓制創作的慾望,何曉玫都清楚,但她還是投向了愛情和婚姻,因此減少創作,不再上台,「我是一個非常傳統的女人。」

2017鈕扣*New Choreographer計畫,凃力元、Jan Spot《It Takes Two to Tango》。汪正翔 / 攝影

原生家庭形塑了何曉玫,但和母親不同的是,後來的她慢慢看清楚了,也反思了,那一條一條束縛身體的線,無所不在的隱形框架,那些盤在腦子裡面的觀念。譬如她認定女人一定要結婚,要生兒育女,「有能力愛人,也接受別人的愛,這對我來說是人生在世很重要的一件事」。於是,每每在「以家庭為重」和「做自己」之間衝撞之後,她總還是選擇扮演「不自私自利」的賢妻良母。

 

「曉玫比我更是一個藝術家啊。」有一天羅曼菲到她家作客,看著忙著端茶倒水顧小孩的何曉玫,忍不住說。

 

然而能量是不滅的。

 

剪斷婚姻的線

 

2010年何曉玫成立了自己的舞團「Meimage Dance」,隔年啟動「鈕扣計畫」,每年夏天邀請優秀的旅外舞者回家跳舞,為台灣觀眾,也為舞者的家人。像美國經典芭蕾舞團首席舞者林立川,他的父母竟然未曾看過兒子站在舞台上。

 

也終於,剪斷一條線,離開了婚姻。

(同場加映|鄭宜農:不是非要屬於誰,才能擁有愛)

 

 

「有一陣子我一直不懂,為什麼我的舞作中,像芭比的獨白,有那麼多的被監視,被操控,要讓女生站在一盞燈下。現在回想,我明白了,不管在生活的哪一個層面,我一直被監看,檢查,妳有沒有做好一個妻子,做好一個母親,沒有一個moment我是我自己……」

 

那樣的處境,彷如人偶。

 

「我們就像一個偶被擺在命定的所在,相遇了,分離了,我無法解釋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安排,但在流動的過程中,偶和偶之間,有一條強烈的感情,彼此牽扯,相互依附……」

 

有時候她聽見聲音,以為是自己的聲音,仔細尋索,卻是母親的聲音,母親的聲音和自己的聲音好早好早以前即混融為一個聲音,分不清楚誰是誰,「那麼我自己的聲音呢?」何曉玫問。

 

所有的叩問、掙扎、衝撞,都被身體吸入再吐出,提煉為藝術。

 

2017鈕扣*New Choreographer計畫在宜蘭中興文化創意園區演出,何曉玫(中)帶領旅外舞者董柏霖、劉亦伶、凃力元、Jan Spotak(由左至右)謝幕。汪正翔 / 攝影

殺死過去的自己

 

2013年的《親愛的》,是何曉玫恢復單身後第一支作品,「我想講的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需要和被需要,近乎宿命的依附,妳以為逃脫了,戰勝了,它還是牢牢的扎在那邊……」

 

從自身體驗以及所在的社會出發,這支如同心理劇的舞,何曉玫把所有的情感、情緒,爆炸一樣的丟出來,觀眾各自有各自被撞擊的點。平常不看舞的大哥坐在台下,從頭到尾被一股強烈的不安壓著,心想:「妹妹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又不敢問,便派女兒出馬一探姑姑究竟,才知道她已結束十九年的婚姻,離開了家,一個人住。

 

葉慈說,從與自我的衝突中,我們創造了詩。何曉玫不是寫詩的人,於是她跳舞編舞,創造了舞蹈,「舞蹈更像詩,專門給我這樣不會說,不會寫的人,可以找到支撐生命的身體,化為動力填滿詩的靈魂。」

 

 

這支舞,獲選為2013年「台新藝術獎」年度五大視覺暨表演藝術作品。2014年交出《假裝》之前,何曉玫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房間躺著,看見屋頂有滲水的痕跡,有人說樓上有情侶割腕自殺,他和她的手交疊著,留下遺言,要直到血流乾,才可以搬動他們。

 

何曉玫問心理學的朋友夢的意義,朋友說,那兩個人都是妳,過去的妳和現在的妳正在交流和轉換,透過死亡,也許在妳的潛意識裡,準備好了把過去的自己殺掉,重新長出來。

 

害怕,但更接近自由

 

何曉玫確實感受到「重新長出來」。當時她已經獨居一段時間,因為獨處,有更多時間練習和自己對話,寫日記,漸漸的能夠聽見自己的聲音,所以舞作雖名為《假裝》,其實是逼近真實,掀開那些意欲遮掩的,命運無法逃脫,愛情不可能恆常的甜美,生命從來就不完美……。

 

 

現在的何曉玫,願意承認自己的脆弱,「那樣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成長的空間。」前一陣子她站出來參加北藝大校長遴選,一個完全沒有當校長慾望的人怎麼會出來選校長?「因為我害怕」對何曉玫來說,這件事真正的意義是人如果可以跨出一步,有勇氣去做自己害怕的事,「那就是成長」。

 

跨出這一步後,何曉玫更加自由了,她繼續透過舞蹈創作尋找存在的答案,繼續自我察覺與療癒的旅程,「我還在找答案,還沒有抵達。」

(同場加映|李烈:為年輕創作人搭舞台,讓我在人生最不自由的此刻能大口呼吸)

 

 

【Go For Your Life:活出自己的樣子】對談熱烈報名中

 

圖片提供:
汪正翔、何曉玫

蘇惠昭

蘇惠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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