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人文 難民、移民…大人也不懂的事,飛人集社用偶戲和孩子一起想一想

by  黃詩茹
用瀕臨絕種的可愛動物,和孩子說一個國際與人際之間,有點殘酷的故事。

回到排練場,石佩玉拉開一盞小燈,燈下是作偶的工具、上色的材料。偶戲是精緻的手工藝,做偶、操偶都是專注而迷人的魔幻時刻。首度挑戰中型劇場,挺過歲末的票房寒冬,演完《天堂動物園》終於能喘口氣。

 

 

《天堂動物園》是飛人集社劇團「小孩也可以看」系列的第四號作品,由石佩玉導演、周蓉詩編劇,以偶戲打造動物寓言,探討族群融合議題。她們想用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讓孩子知道此刻世界發生了什麼事。

 

很久很久了,卻還沒結束的故事

 

2011年的敘利亞內戰,超過500萬的人逃離家園,掀起二戰後最大一波難民潮。六年來,鄰近的歐亞國家,從伸出援手到紛紛關閉邊界。

 

 

戰爭與流離,是台灣的遠方,和住在馬賽的周蓉詩只隔了一片地中海。

 

從事劇場演員與編劇工作多年,周蓉詩婚後與法國先生定居馬賽。觀光客對這座城市的評價總是毀譽參半,數量眾多的北非移民與穆斯林人口,更打破她原來的法國印象。

 

有了女兒小嘉,周蓉詩開始接觸親子劇場,寫下那些想對女兒說的故事。《天堂動物園》的靈感來自女兒的小學生活,過去小嘉就讀的學校80%都是阿拉伯人,接小孩時,身邊的媽媽都蒙著頭紗,「光是膚色,對我來說就是衝擊。」

 

 

文化不同、玩法不同,女兒成了班上孤立的孩子。「她說我要帶書去看,因為下課不知道要跟誰玩。」孩子的小社會,父母未必能插手,「那時只能跟她說,書是我們永遠的好朋友。」即使現在能當趣事說笑,周蓉詩的語氣仍充滿無奈。

 

 

同為新住民,她也察覺亞洲移民看待阿拉伯人的有色眼光。「他們絕對不讓小孩進『阿鬼』很多的學校」,周蓉詩開始思考究竟是怎麼回事?「純粹就是因為不一樣,再加上不了解,本質上不應該造成那麼多衝突。」後來女兒進到一間音樂學校,80%的同學都是白人,前後兩所學校僅相隔200公尺,一條街上的兩個世界,讓她想起台灣新移民的處境。

 

根據移民署2017年10月的統計,全台外裔與外籍配偶共有528,653人,其中近1/5位於新北市。「要意識到這個現象,它不一定是個問題,但如果沒有意識就可能產生問題。」(加映:搭座菲台大橋,黃琦妮呈現多元觀點)

 

於是,她寫下一匹小野馬的故事。

 

 

重的事情,輕輕地說

 

很久很久以前,小野馬離開了家鄉,流浪到山谷,闖進原生動物的居住地UTOPIAZOO。袋狼和長毛驢嘲笑他的名字,處處排擠他,還好有Okapia和鴞鸚鵡溫柔的接納;就在大家漸漸和睦相處的時候,火山爆發,動物們驚險逃難,又渴又餓的來到新天地,犰狳國王卻不願意接納他們……

 

周蓉詩借了一個巧,用瀕臨絕種的可愛動物和孩子說一個有點殘酷的故事。

 

 

 

「這次的題材是滿大的挑戰,飛人以往的作品很少碰議題。」面對這個很「實」的題材,石佩玉猶豫過,但轉了一圈她還是接下導演。希望由作品延伸出一個討論平台,用「換句話說」讓孩子明白,讓親子走出劇場,可以一起想一想,聊一聊。

 

「國際事件就是國與國、先來和後到、多和少,這個狀態放到團體、班級、公司都成立。」石佩玉相信,只要是有群體經驗的小孩,都會立刻明白這齣戲在說什麼。國際與人際,狀態可大可小,「重的事情輕輕地說」是「小孩也可以看」系列一貫的精神。

石佩玉與周蓉詩(由左至右)把孩子視為「身高比較矮的大人」,不刻意迎合,透過偶戲,把大人的經歷、感受,甚至疑惑,認真但不那麼嚴肅的說給孩子聽。李佳曄 / 攝影

小孩,身高比較矮的大人

 

在推出「小孩也可以看」系列之前,飛人的戲是謝絕兒童的,「我的戲沒有要做給小孩看啊。」創團之初,石佩玉更關心人的成長,尤其是女性的心理與情感,她花了很大的力氣推廣「成人偶戲」,翻轉偶戲等於兒童劇的印象。直到劇團定位確立、推出「超親密小細節」的實驗平台,又看著弟弟的孩子成長,她突然覺得「為什麼我們要把小孩排除在外?」

 

這時,在法國主持「東西社」的周蓉詩提出《初生》、《長大的那一天》、《消失-神木下的夢》的台法合作,飛人才對小孩溫柔地唱出生命三部曲。「我們做的是親子劇場,不是所謂的兒童劇場。」清楚的共識讓石佩玉決定彎下腰,用孩子的高度,看著他們的眼睛說話。不刻意迎合,只是把大人的經歷、感受,甚至疑惑,認真但不那麼嚴肅的說給孩子聽。

 

 

「小孩就是身高比較矮的大人」周蓉詩給了一個浪漫的說法。

 

前面的三部曲談出生、成長、死亡,是周蓉詩與女兒的日常對話,也是她當母親後的生命省思。「小孩的天線觸角是很大、很全面的,大人的懂不懂只剩下頭腦和語言,但小孩能看到整個心,看著你從眼睛流露出的表情,他什麼都懂。」

 

 

「敘利亞的戰爭一直延燒過來,市場上也常看到阿拉伯人在募款重建家園。我就會想是不是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樣?那時候我該怎麼辦?」周蓉詩把成人世界的難解和無解攤在孩子面前,「有些事情我很困惑,就會拿去問小孩。」雖然孩子也沒有答案,但天馬行空的對話就在兩人間展開。

(加映:看見世界角落,庫德走馬燈)

 

多些同理心,世界有機會不一樣

 

「世界是流動的。」台灣劇場近年陸續出現關注新住民、移工的作品也絕非偶然。

 

石佩玉認為,劇場人或許都想藉由創作讓更多人「至少」看到,才有機會開啟思考,進而尋求答案。但她也坦言,劇場作品能做的大概也僅止於此,「社會參與需要更積極,有更明確的焦點,不斷地探詢追問,尋求解決的方式」,劇場人的資源與手腳尚無力觸及更深。

 

 

《天堂動物園》直面碰觸社會與政治題材,算做了比較大膽的嘗試。劇中一連串的提問道出難民、新移民的無奈,也呈現原居人們的兩難,甚至台灣的國際處境也點到為止。觀眾走出劇場前,還得投票表達意見,「我們這次有把觀眾逼到這個地步。」

 

走出劇場的孩子畫了一張畫:一棟煙囪小屋,裡頭有為動物們準備的溫泉,稚氣的筆跡用注音符號寫著「給他們新家」。

 

故事總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接納或融合沒有標準答案,未來的世界是好是壞,有待孩子的眼光去見證。「問題絕對複雜,但多一些同理心,這個世界有機會不一樣。」

 

圖片提供:
李佳曄, 飛人集社劇團, 周蓉詩

黃詩茹

黃詩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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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宗教研究所。 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文字企劃、採訪撰稿。 願以文字堆疊出一條小徑,通往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