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力典範 霍榮齡 設計的旅程

by  蘇惠昭
我只是一個有一點手藝的人,遇到了一個風起雲湧的時代。

人生走到某個時刻,終須轉身,回望。她,是台灣文化史的一部分。
 

電影《飛天》的造型設計,讓霍榮齡奪得金馬獎肯定。

 

霍榮齡,阿霍---連大樓警衛都這樣喊她,一開始只是和助理動手整理資料,利用整理資料度過空白時光,她其實很享受這樣的狀態,閒閒的喝茶,靜靜地等月亮。眼下,江湖洗手的日子不遠了,她只想「淡淡的離開」,不落下一分貝的腳步聲。

 

《凝視》作品集記錄時代

 

所謂的世代交替或數位狂潮,就是這麼一回事啊。阿霍不眷戀,也從未想過留下一本書話說從頭,但最終抵拒不過老哥霍鵬程的殷殷催促。問題是,要找誰來幫忙講述作品概念,闡釋設計初心呢?阿霍就是怕生,怕說話,「她不世故到極點,根本就不理你,不跟人寒暄,一會兒就不見了。」,金士傑觀察。這樣的人難以在陌生人面前攤開自己,所以阿霍想到了尹萍。
 


阿霍和尹萍,兩人曾經在《綜合周刊》共事,一起南下採訪,一起在嘉義看雲門舞集《薪傳》首演。台美斷交、退出聯合國、黨外運動、美麗島事件……,那樣一個在驚濤駭浪中前進的時代,一個前電腦的年代,也只有共同經歷過的人才懂。

移民紐西蘭的尹萍二話不說答應了,理由只有一個,「阿霍的作品絕對值得留傳給年輕世代。」

儘管如此,從越洋的SKYPE到尹萍飛回台灣面對面,阿霍還是瘖啞了一段時日才敢開口說話。

 

金馬、金鐘、金鼎、金蝶眾獎加身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設計生涯的第四十二年,戒慎恐懼的阿霍揭開記憶的封印,她以為忘記的,丟掉的,屍骨無蹤的,原來都存在那兒,一只鎖上的黑箱。黑箱一旦開啟,所有的人、事、物忽地迸出,歷歷宛如昨日,「回來的反而不是設計的本體。」,她嚴重陷落在當時的情境,被拖進滋味紛雜的海裡,載浮載沉,夜夜無眠。


那一段走過的路,每一步都留有痕跡留下。


國立藝專美工科畢業後,霍榮齡在廣告公司待了三年。那是她的養成期,養成了十八般武藝,同時看清楚自己的體質與充滿謊言的商業環境違合。1972年,就憑一張設計圖她考進張任飛先生的「現代關係社」,七○年代台灣唯一的雜誌王國,這是阿霍自訂的「設計元年」。


五年後因為婚姻旅居海外,阿霍離開「現代關係社」,成為或恐是台灣第一個freelancer,也是永遠的freelancer。

 

看見台灣    必定看見霍榮齡

 

說阿霍的設計旅程是連綿不斷的豐功偉業,她一定不肯承認,但這並不誇張。她與雲門舞集、新象表演藝術、國家兩廳院、新舞臺一起成長。她為《雄獅美術》重修視覺形象,端出轟動武林的《西洋美術辭典》、《中國美術辭典》;亦膽敢採用極盡樸素,幾無設計之痕的手法裝幀口袋書。有多少人讀過金庸,就有多少人撫摸過霍榮齡設計的書封,從精裝典藏版、平裝版到軟殼精裝本。白先勇《姹紫嫣紅牡丹亭---四百年青春之夢》交給她。天下、遠見、康健雜誌,封面的規格由她制定。《故宮勝概》是她設計生涯四十年,「成熟飽滿」狀態下獻給國寶的心靈之禮。玉山、墾丁、陽明山、太魯閣、金門到台江,參與台灣國家公園的標誌與出版品設計,則讓她接上了靈感的源頭,大自然是霍榮齡心中的信仰,面對大自然,她可以敞開自己。


但多數時候霍榮齡總是把自己隱藏在黑衣裡,低調再低調。有人說她大牌,其實只是堅持。有人以為她高傲冷漠,其實是閉俗。以為她昂貴,但如果是窮藝術家,其實多數免費服務。以為她不懂數字,其實是太多事比數字更重要。以為她遲到,其實是迷路了

設計之外的阿霍,「我是一個免疫系統紊亂,過度使用眼睛,生活很平淡的歐巴桑」她指指自己過敏的皮膚和眼睛說。
 

設計是專注的聽、用力地看

 

對霍榮齡來說,設計到底是什麼?

第一,無論平面紙頁或立體的服裝,設計於她從來不是困難的事,你可以稱之為天賦,而天賦,某種程度關乎性格與性情,「阿霍最是天生的天真,而天真是設計師創作的本錢。」與阿霍長期合作過的文字工作者蕭錦綿說。

第二,設計這件事,就是把自己放空,沒有私慾,也沒有所謂的風格,只有專注的聆聽,用力的觀看,盡可能的親自體驗。所以做玉山的書就該爬上玉山,為蘭陵劇坊設計《九歌》服裝就必須跟著進入達邦部落,「設計不是玩樂,而是要跟著這個人去吃苦。」


那年給王小棣抓去做電影《飛天》造型,阿霍跟著登上黃土高原,才發現在台北憑想像設計出來又美又帥的東西,「到了那邊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一概打掉重練。

那年金馬獎把造型設計頒給了霍榮齡,她打敗的是知名香港設計師張叔平。

 

設計是靜靜伴月的星星

 

結論是,「設計贏不過天地。」設計贏不過天地,無法超越自然。深奧的簡潔,這是自然的法則,也是複雜的最後路徑。因此她的設計以簡單為依歸,用林懷民的說法就是「簡潔到看不見設計者的指紋。」但設計的神奇也就在於,有時只是修一下線條,加一點漸層,或者把腮紅打在眼瞼上,一切就改變了。


像伴月的星星,存在卻幾乎看不見的星星,靜靜的襯托主題,是霍榮齡對待作品的最高期望

回望,讓她重新思考作品,創意,以及設計的邏輯種種。

旅程終於結束,作品身世都給了交代,尹萍的文字也打下最後一個句點,「啊,解脫自己了。」獲釋的她長噓一聲,腦袋裡冒出的竟然是一部電影的名字《狗臉的歲月》。

參與台灣國家公園的標誌與出版品設計,取法大自然是霍榮齡的設計信仰。劉振祥/攝影

以凝視之姿創造經典設計

 

她實在太害怕被稱為「設計大師」,有一度甚至超想犯規,不給書起名字,後來從善如流,用了林懷民說的《凝視》---「泡一杯茶,對著圖像凝視是阿霍設計的姿態。她的設計也因而使人凝視。」

若要從她口中逼供出堂皇的自我評價,絕對不可能,「我只是一個有一點手藝的人,遇到了一個風起雲湧的時代。」,如此而已。


封面照片當然是自己拍的,很久以前她和一行人在青海高原的鹽湖,每個人都在拍鹽湖,她卻轉了身,感受到無比的寧靜,然後用傻瓜按下了一張黑黑灰灰的片子。

人生走到某個時刻,終須轉身回望。霍榮齡回望的,是一個人的設計旅程,是一系列凝固了時間的靈光,更是一個已經消失的時代。

圖片提供:
遠流出版公司

蘇惠昭

蘇惠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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