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力典範 黃美秀 黑熊媽媽的尋熊記

by  陳瀅仙
瀕危物種的復育,應該是每個人的責任。

當小貓熊圓仔的旋風在各種媒體平台的強力放送,半年多來完全捕捉民眾的矚目及喜愛時,默默地,一名身形纖瘦的女子,二十年來以身犯險不畏艱辛,以密林為家,以孤獨為友,扛著重裝備深入玉山國家公園的大分地區尋找黑熊。她是勇敢的研究者,內心卻最溫柔的黑熊媽媽--黃美秀。

護熊俠女執迷不悔

黃美秀全身散發一股俠女的剛毅氣息。一身隨性裝扮,彷彿隨時吆喝一聲就能領隊上山冒險;聊起生態保育,總是滔滔不絕、一針見血,認為保護黑熊責任捨我其誰。喜愛登山,對山單純的愛好,冥冥中也將她與黑熊繫在一起,讓她將一生奉獻於此,布農族都稱她為「Ali-Duma」(黑熊媽媽 ),以表示對她的敬意。

關注和研究台灣黑熊多年,黃美秀使命感不變。
二十年前,當台灣黑熊還無任何科學研究時,在美國念博士的她,只為了跟隨一位治學嚴謹的教授學習,她選了黑熊做為主題,因為「那個老師只收做熊(研究)的學生」。在美國進行熊的研究,可以開著吉普車收集資料,但在台灣,同樣的時間,人可能還在上山的路途中,兩條腿就是交通工具。 


「我不怕難,我喜歡冒險患難。」憑著這樣的性格,即使遭遇逆境,也能咬牙穩住自己。曾有次為了檢查陷阱中的狀況而伸出手,剎那間,手被毒蜂螫得紅腫難耐,當下進行簡單的緊急處理後,還繼續進行研究;另一次,由於長期在山中而忽略的蛀牙突然發作,從神經漫上來的強烈陣痛,讓她整晚靠著含冷水入眠,隔天才趕下山就醫。研究期間,狀況多多,例如颱風侵襲山區影響研究,甚至連黑熊都闖入她的小屋。

追熊過程教會我的事

黃美秀黑熊研究背後的助力,是布農族的原住民,「我很欣慰有原住民的參與,讓我跟其他研究者有非常不一樣的經驗,這是很少人有的。與他們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一起患難,這對我來說很重要。雖然過程不免有衝突,但那讓我覺得,人應該要學著互相尊重。」在與他人的合作關係,讓一直在學術與教職體系的她,發現更多深層的東西:原住民上了山、喝了酒,滔滔不絕分享所知道的一切,那彼此「直心」的交流,他們可能不善於表面的言語,但山中知識,是他們用生命經驗來的,十分珍貴。

 

與原住民的相處,讓黃美秀不斷思考不同族群間應對的方式;從他們身上獲得的知識,也因為她的好學與靈活的適應力,充分應用到研究上,但尋熊、等熊,也琢磨了人的性格與行事風格,一樣急公好義,一樣充滿正義感,她知道「自己變了」,處事更圓融,目的是為了「讓事情變得更好」。

 

二十年來,黃美秀不變的初衷一直是「保育」。她認為瀕危物種的復育,是一條長遠的路,也應該是每個人的責任。認識台灣的方式,不應該只是坐在電影院觀看齊柏林的紀錄片,而是「親自走一趟」!自己到野外,呼吸合歡山零下10度的空氣,看看雪景,看看台灣多美,體會後內化成自己的感覺,那才是真的有感!

 

2013年,傳說中穿梭於台灣野林間的雲豹,被國際研究團隊證實已絕種,這件事,證明了「漠不關心、不干己事」帶來的殺傷力,即使投入資源力挽狂瀾,也趕不上物種消失的速度。2010年黑熊保育協會成立,或許我們沒有機會親自入山窺得黑熊的姿態,然而保育協會能提供各種資訊,拉近民眾與黑熊的距離。對於每一個台灣人而言,台灣黑熊的保育責任,豈僅在黃美秀的努力而已?

多年來,黃美秀與黑熊的故事感動了無數人,這些故事並非發生在實驗室,而是真真實實地發生在你我生長的土地那端山林荒野中。


像黃美秀一樣投入畢生研究黑熊,恐怕不是每個人能輕言達到,但她仍期盼,更多後生晚輩能親上第一線,因為,保育工作刻不容緩!

 

每天盯著圓仔日記的大喊「好萌」的我們,關於台灣黑熊,牠們來自哪裡,現況如何,未來能否如初,究竟了解了幾分?

 


 

進駐中央山脈,拜訪黑熊森林

2004年以《南方澳海洋紀事》拿下當年度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導演李香秀,以觀察者角度出發,紀錄鯖魚故鄉的漁家故事,另一部也入圍金馬《消失的王國:拱樂社》的作品,則是重現雲林麥寮地區當時的歌仔戲風華。李香秀作品不多,卻片片獲肯定。

 

2010年她再度背著攝影器材出走,這回她一樣選擇極具挑戰的題材,「從來沒有登山背景,到一個人可以上山拍黑熊」。為什麼想拍黑熊?她的回答十分簡單「拍完海洋,想拍山」,因為《尋熊記》她找到了主角,那個屬於山的黃美秀。

 

「相對於在平地,在森林中黃美秀老師是最美的,那種美並非一般人的眼光,而是一種俠女的美!」李香秀說。

 

李香秀開拍四年的《黑熊森林》紀錄片,片中正是以黃美秀為主軸,紀錄她與布農獵人追熊的情誼與故事,其次是黑熊的生態與棲地的關係。這部台灣首次以「電影」規格拍攝黑熊主題的影片,預定今年年底前公開上映。

 

除了黑熊的記錄,李香秀也發現中央山脈熊的研究經費十分不足,需要挹注更多資源。最重要的是,需要培養更多像黃美秀一樣,對生命與黑熊有使命、熱情的人,作為一生的職志來投入。

李香秀(前排右一)、黃美秀(前排右四)與研究團隊和志工在中央山脈為黑熊生態而努力。

《黑熊森林》紀錄片經過一年多的田野調查、籌資、募款,而展開工作。相對於以往的作品,這次是體能上的考驗,20公斤左右基本裝備,包括100顆電池、8部自動攝影機、登山裝備、存糧……。孤絕,是入山後最真實的體會,前往大分那條40公里的路,除了體力的考驗,還有意志力的堅持「為了完成這部片,剩下一個人也得做,那不只是形體的孤獨,有時做研究、拍片都像一座孤島一樣。上山時我的腳程永遠是團隊裡最慢的,拍了三年多了到現在還是。我唯一的念頭,就是一定要把這部片完成!」

 

山中的工作包含架攝影機、收資料、紀錄。工作雖單調,卻分秒必爭。在大學任教的香秀,每次上山都得來不易,除了請假上山拍攝,每次動用的人力物力所費不貲。然而,無論是研究團隊還是拍攝團隊,山中最大的考驗是「等待」,守了半天,一無所獲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李香秀待了兩個禮拜才捕捉到一隻藍腹鷴的鏡頭,那種快樂難以言喻,瞬間一掃盪到谷底的失落。

熊給人兇猛的印象,但在守熊多年的李香秀的鏡頭下,卻有柔和的畫面:森林中的黑熊,竟用她架設的自動攝影機來「摩背」、母子熊相偕爬樹、喝水,其中最特別的,是一頭熊覓食時,從樹上「跌落」滾到草叢裡。熊的「可親」,要不是因為長期的拍攝,可能不會被發現。所有珍貴鏡頭,都是黑熊最真實、自然的一面,因為李香秀堅持拍攝「不放誘餌」,以免誘餌造成動物行為的改變。

 

「這部片還想替黑熊『去汙名化』,很多人以為熊可怕,但事實上多數的熊一察覺人的存在,牠們會快速離開。其實牠們也怕人」。李香秀期待透過此片讓大家認識黑熊,但並不希望因此興起上山追熊的熱潮,「請讓牠們安靜、自然生活在原生的環境,別去驚擾」。

 

在大眾天天鎖定「圓仔日記」時,中央山脈深處有兩位女性,正默默地透過研究與鏡頭刻劃黑熊的腳印,她們用專業記錄,柔性召喚、提醒我們,能為台灣的野生動物做些什麼?

圖片提供:
黃美秀、李香秀、台灣黑熊保育協會

陳瀅仙

陳瀅仙 http://www.ylib.com/book_cont.aspx?BookNo=YLK61

文章 9

藝術大學音樂科系畢業,從事音樂教學八年餘,現為自由藝文工作者。著有《聽.見芬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