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瘋狂時代裡,學會安靜地過活

by  馬欣


疫情之後,除了能吃個熱滾滾的餐廳還擠滿人外,往往一入夜街就暗了,以前能自誇是不夜城的台北,像被吸進時代的洪流裡了。此時期的街上人少,不同於過年時城市的淨空,過年時你會聞到炮竹味,人雖少但歲月顯得喜孜孜的,人心嚮往另一篇章的翻面,在來年開春前,人可以一窩窩地處於混沌中,任瞌睡蟲插旗載理所當然的停頓裡,可以跟大一票人喊暫停,這是以往過年節的美好。

 

但今年過年想必不是如此了吧!

 

「停頓感」是這兩年的主題,儘管我們仍在忙著,時間好像還在推動著,但日子就因為「疫情」這個大主題,總是充滿了煞車痕,日子不再是像溪流一樣順順的無恙,甚至連令人生膩的呆板也不是。一種想像中的災難感與懸然未決的審判感像朵雲霧就這樣飄忽在我們上空,眼看那雲霧吸飽了水份一般(隨著染疫數字),你就感覺它根本就是朵積雨雲的重量,跟著你的日常,既相關又不太相關地懸浮著。



然那朵積雨雲因為漂浮在人們頭頂上已有了兩年之久,於是你幾乎跟我一樣懷疑著它是否是眼見的重量,或者說,當這朵過分大的積雨雲終於飄走的那一天,這世界還會跟以前一樣嗎?包括頂著這朵雲兩年以上的自己,都可能被改變了什麼。

 

彷彿這樣的「停滯」,先帶走了的是以往的閒裕,如一懶洋洋的夏天裡,可以鬆泛地聞貓的午後,或是可以能聽著社區小孩練琴聲也放空一下的午後,那樣的神奇時刻好像愈來愈短了。

 

我們被曾經被迫放慢的都市行進給楞唬住了,接下來似乎都要急起直追上什麼的預感,或是職場生態將更新得更快,時代隨著那聲「元宇宙」的號角聲要小跑步了,這些都「來不及了」的預感,讓軟爛跟奮起只有一線之隔,甚至彼此相聞且相殺著。

 

可能「停滯」與將下的大雨總在前面,使我們對未來的能見度不像以往那麼清晰,於是那些小日子變成是唯一能掌握的,有人爬山,有人更專注在烹煮,有人不停種新植物,像要甩開從未來不斷飛過來的毛屑,那些令人焦慮的過敏原,甚至有人太過關注於別人的緋聞,要將各式消息小題大作一番,才能忽視這有生以來「歷史」正堵在大門口的威脅。

 

我撿回自己小日子的方式還是去熟悉的地方,去了好幾次解禁後幾乎無人的戲院,看著以往熟悉的賣票大廳人潮不再、看了幾場的包場電影。這與我以往刻意要去冷門戲院看電影不同,如今即便去了過往熱鬧的戲院,也冷不防地會轉進一個無人的地帶,看著整層樓的觀影人數屈指可數。對於我這一生都刻意在躲人群的人來講,沒有比這更嘲諷的一幕了,原來,是不用躲了啊。



也曾在散場時,走過近乎無人的長春路或是東區巷弄,那會兒散場也不過是晚上十點,前方多是雨霧,店家都提早打烊了,在一片水色中,街燈的瓦數如此無濟於事。冬初的某幾晚,我曾這樣走過以往熱鬧的復興南路、市民大道與長春路,前方的路人只是指甲大小,有時只有車燈幾盞疾馳而過,好像新年啊,但不是過年的夜晚。

 

唯有在看《蜘蛛人》這樣的賣座片時,看著滿廳的人,他們心滿意足地拿著爆米花,彷彿,我們看的也不是電影,是極少數可以數算出的過往日常。當下那銀幕中被未來與過去殺得措手不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的蜘蛛人,變得無比親切,這個鄰居一樣的小英雄,正跟你一樣因未知而脆弱著。

 

那晚滿座的人等著彩蛋,全場有種要跨年的喜氣,一致張大眼睛看著彩蛋,一致揚聲愉悅討論劇情地走出。大概很久沒有跟那麼多人做同一場夢了吧,是這樣煙火氣的英雄與滿是煙火氣的通俗,讓人久違的心安。

 

我還是這城市的夜行者,習慣到速食店看著書,但不同的是九點之後,這家習慣開到午夜的漢堡店,沒有以往做直銷的、傳道的與補習的人聲喧嘩。在十點不到的夜,那裏就有種打烊的氣氛。抬頭一看整個二樓區只有一上班族拿著漢堡囫圇一餐,一對母女安靜吃飯,女兒正在打手遊。樓下已有了收桌椅的動靜,薯條涼了,我看著玻璃窗上的我與外面只有一台等著外送的熊貓機車,除了這兩個剪影,偌大的仁愛路上就沒別的了,對我這夜貓子而言,這種日常竟是要端詳一下,才辨識得出來。



日子久了,已習慣這樣的非日常,一旦意識到沒戴口罩,彷彿少了什麼可遮擋的,對我這樣內向的人,這樣日常可以理所當然地蜷縮著,甚至如今像極了可以冬眠的假象中,恍然間,原來自己早被疫情改變,網路上的人設仍在加裝改建,但關機後,我又回到了這世界的陌生人位置,藉著一張口罩,遁入一道隱形門的後面。

 

上戲下戲的喧鬧無關,開機與關機有如日夜的分野,或許我這樣藉著防疫來半遁世,如衛星一般隔著萬家燈火,日後想起來是太遲來的重開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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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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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