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失語症:我們披著科技的新衣,行著古老的巫術

by  馬欣


為何我們浸泡在同溫層中愈久反而愈有異質感呢?

掛在網路上久了,多半會發現同溫層是一個斑駁的意象,更多的時候像個待摳除的髒點,或是因潮濕而有了浸潤凸起的地板。它讓人想解除這有大片沃土與深淵的咒語,但同時又以為那是一個很安全的小結界。



人啊,即便對自己都會有著如蛇褪皮的衝動,更何況是網上這想像為「群體」的概念。

 

如果說同溫層是個蜂巢,也的確殘留著嗡嗡鳴叫聲,但有時它只是讓你發現某些和諧假象正在漏水;彼此牽制或暗示的時候多了些,你才恍然驚覺,是否只是把以前校園大會操、班級運動會,或是深植在自己的從屬記憶又再叫喚出來。

 

群體讓人感到溫暖,但這種暖像半溫的水,也像是浪密集打來時的倏忽而逝,久了更多是碎浪與密室般的絮語。你開始有點換季過敏一般,以幾分真心,又有幾分像交換名片一樣,路過網上各個鬧區。

 

你是個路人,或感夜露深重,於是我們招喚出一個火把的魔法,看著能吸引我們眼球的光亮,聽著不是曠野來的招喚,甚至不知為何被吸了進去,再出來已是三小時後,或者仍接力了一個話題,滔滔不絕地隔水傳話著。



以臉書這網路舊社區來講,有的地方風光過後的門可羅雀,有的地方則如夜市般吵雜,人人接龍隨一口句,彷彿那地方是「風水寶地」,有些人想路過沾光,也聚攏了看熱鬧的,當然也有地方像積怨已久之地,將五味雜陳的,有理無理的都吸了進去,成為各種語焉不詳的黑洞,如月球的表面。

 

過往所謂「王家莊」、「李家村」的概念,或網紅像王爺府般地坐落,隔壁挨著一堆依親者移到這無邊的國度來,大小議題在這裡滾燙,卻又冷卻地更快。彷彿不知從哪來的野風亂竄,敲打著許多人家的窗門。於是你看到村莊有幾戶的燈開始夜半亮起,聽聞著鄰人的耳語,也有些衝動派的在午夜就加入了營隊,搖旗吶喊地衝向所說的「敵營」,一定要爭出個是非來。

 

當然也有人對這些鑼鼓喧天的無感,像習於這樣滿是嗡鳴的安靜一般,在這躁動的聚落想像中睡去。明天看著又是新頭條,或是冷飯的接力。有時看著王家村跟林家莊的吵得臉紅耳赤,非要爭出是非,但原本天大的狂風驟雨,最後都被稀化成一點雨露,好像只是有人在街角倒了一盆髒水,留下不太清爽的油漬感,人們又紛紛帶開,各自為了活躍而活動著。

 

至於編織這聚落夢網的人發了大財,在類似高塔上遙控著人們的聚與散。其實只要能讓人們因重複而安全與幸褔的機制,多半能成為經濟上的霸主,彷彿重複的節奏是現代進步的象徵。



而那發條感,由社群共同維持著,無論是臉書的老式舞曲發條,或是微博如猴子打鼓的快節奏發條(隨時集體出征或是打榜),抑或是Ig轉燈片式的給人安穩的催眠步驟,程式設定好且有流速的發條感,我們就在裡面轉了一圈又一圈,彷彿完成了什麼,又因空落落跟著音樂再度想完成什麼。

 

現代生活是節奏構成的,大賣場的節奏,轉進小巷的節奏、滑進手機噗通的節奏,我們有效率地感到安穩,也偶爾像發條鬆脫一樣卡在電扶梯設定的行進中堅,自感不上不下了。

 

這城市植入了舞步的夢,還好台北是個二線城市的規模,那夢只是深深淺淺地鼾聲,人們在這夢的管道裡上上下下,有秩序地排列。登入網上後,我們繼續依照前方亮燈的指引一般,圍在燈塔的光源附近,隨著它的轉速,我們目光流連著那如水花,做出了歡呼與哀悼,在這樣的秩序中,感受群眾的無邊魔力,儘管可能只是一滴水進了海市蜃樓。

 

只是,很偶爾的時候,你看著那社群裡高聳的燈塔與它的光束,又感到自己幸好還在暗海,未駛進那群聚之處。生物趨光,但在遠處看到光束中的大批螢蟲,竟不知那是美麗還是寂寞。



有時同溫層因一個議題吵翻了,就會像花壁紙被撕了一角,提醒你這是可撕碎的夢境,或是因怕離群而有的障眼法,游標雖指向一個出口,但已習慣這速率的你我還沒有打算離開。

 

帶著沒被同化完成的bug,聽著很多事到同溫層都有同仇敵愾的強烈暗示,這世界似乎深恐著清冷的回歸,將情緒的柴火不斷往裡面扔擲,無論對某人、某事、某個失去,在網上總比現實裡激出更多的水花。這樣每個重要瞬間的標註,如煙花蓋過了夜的本身,我們忘記了忘記什麼,非活在當下,也非回眸,我們只是靜靜地走入長夜中。

 

聽著誰又拋擲了一串驚嘆號到井底的撲通,誰又吸引了流量的萬丈光芒。然後,很偶爾的,我們竟想自行鬆了發條,關上那音樂盒,假裝這世界並沒有感染了躁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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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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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