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過的台北,終於老得有點自在

by  馬欣
在曾是大樹變枯枝般的家族長大,知道男人做起夢來,比女人還浪漫,且醒得更遲些。女人做的夢是細碎的,坐著打盹似的,突然驚醒後叨唸幾句,就繼續就近沉在一個淺灘似的夢裡。



女人終歸是必須警醒的動物,愛作夢但睡不沉。於是你看著那些羅曼史、言情劇與不斷翻新的偶像,甚至粉嫩的娃娃公仔,都是個淺眠之鑰。在不耐生活細碎磨礪後,暫且給自己一個人造的夢。趴在某個偶像愛情夢裡睡一會兒,跟著劇情人物哭一會兒,並且不斷翻新著總裁與鮮肉等夢公式,只因睡得淺。

 

但男人一發起夢來,是壯志未酬、是識人不清、是粉碎性般的時運不濟,大有歷史大戲的氣味可以對照。尤其時代一換幕,男人守著時代更如同唱大戲般轟烈。

 

他們可以美化成與世道對著幹,也可以美化為孤狼與浪子,若是早年順遂者或是優等生受挫,那夢更是重力加速度砸下來似的重量,一舉可以活進夢裡。



像是張愛玲筆下的振保,或是她愛上的胡蘭成,能力或者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追求一種姿態,孔雀開屏的週期,如對食材心虛的頻沾醬料,心窮得緊。

 

女生如果夢做得太深,往往會把自己活成一個邪教徒,或是把正統宗教信成了邪教,那種終於有個沒有條件的被愛與被接納,成為救命草般的執念。終於可以將終年自我懷疑都交託出去,無論是美女的週期焦慮,或是想像美女人生的集點未成,在神壇下都可以超出肉胎幻化成另一種角色,因此女生被捲進邪教的機率更大。



因女生很難被被當成壯志未酬的角色。於是那些挫敗說不明道不完,是像鞋子裡進了沙子一樣不舒服,且是長期有根小針在刺一般,只等著另一個舞台粉墨登場,於是將愛情當成道場修練也有,將師姐角色推到大光明極致也有,往往一種形象的反覆套用。

 

於是我們看著各種形象被反覆追求與濫用著,而終不能與自己和諧共處。只有偶然的時候,我們在那些夢如蛇脫皮的瞬間,看到一些平實的背影,看到有些人生的無聲勝有聲。如老台北這十年,不是人們趕集的目標,倒換得一些光陰的餘裕。

 

像是以前眷村與老市場中,看到常出來賣饅頭的老先生打起盹來,頓時那間通往市場的老公寓,有了暫停的空間,在總顯得快要發達(但沒有)的台北市,他與它像是可以被安然遺忘的一角,映照著下午的陽光與總有工地裝修灰塵的市區,不受趕集氣氛的干擾。



每每路過街角老菜場,總在想這個快要改建的公寓廊下,那老攤販又夢到了哪一日?那被時間寬恕的地方竟是台北市可愛的地方,因為台北從八零年代開始就像個灰姑娘要賭一場舞會似的,到現在還不算發跡,這叫「台北」的灰姑娘就幾分見老了。

 

所以顯得有時候這城市是像發呆了,稱不上從容。但被遺忘的,未趕上發達的角落街弄多,你總以為也可以跟著呆愣一下。像是這幾年褪了妝的東區,夜晚轉進216巷的角落,那地上的殘餘味終年未去,偶爾還有個小文具行不合時宜地昏黃著,婦人們急急地買滷味回去。人們排著熱糖水喝,那一頭較昏暗的有個關東煮的攤子,長期暖在巷口。



台北的老社區多了,時間快快慢慢地如拚塊,鐵皮屋便當店旁常是大理石豪宅,拿著拐杖的老人們串門子,有時會看到中年的人陪著老母親散步。我們那社區老人多,讓我想起我小時候看我家父執輩,在某個午後聽著戲曲喝高粱的下午,他們有的老兵退休後,心事像個瀝青牆壁,如此安靜地大聲唱戲曲。

 

有的也有想當賢達者,那在陽台上反覆抽菸的身影,彷彿人都泡在那煙霧裡,揮不走的空白焦慮。不少想相貌堂堂的,在西裝裡都有土崩瓦解的脆弱,看著午夜的電視,讓夜晚那束光快轉著停滯。



那些成敗成定局、大夢不能醒的年歲,形象終於不用急著穿脫,他們坐在街巷中,有種剛下戲的怔怔,這階段的男性不同於女生仍忙著同儕活動,他們就一口氣鬆進了歲月裡,百感交集地啞了歲月。

 

從台北以為終出頭的80年代,到21世紀半睡半醒,到台北已不見得是求發達的目標,老台北被脫下它的形象服,在打了亢奮劑的年代過後,既然幾十年來都時髦不了,如今終於也跟男人一樣,老得有點自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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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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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