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成為人生的觀光客,還是時間的旅人?

by  馬欣



這幾天,她也感染到外界的資訊焦慮似的,無論如何掩鼻、關門。那世間焦慮都像空氣一樣竄了進來,於是那她存放著心的房子,頓時像蓋在山坡上的違建物,聽著下面的洪水滔天,水氣也盈滿了整個違建。

 

她無論是補強了水泥,或是多了幾道粉刷,那小屋都像是沾了水氣的紙盒子,心持續軟軟地塌陷著。

 

自從有了社群疊床架屋,跟真實世界一樣巨大用壅塞時。她為了堵住那些信號不明的人聲,或是隨人聲呼嘯進來的焦慮,原本可以承載日子的時空突然像飄盪的小船,隨著人群的聲音遠近浮沉著。

 

有時聽到某個話題又引起了熱議,或是哪個遠方戰神在話題沃土上插旗。她就聽到兩派人們喊著:「殺啊!」在虛擬大地上衝鋒陷陣。好不熱鬧。她那紙盒似的小屋,像個紙船,有時隨著人心激憤沖進了瀑布一般,於是她總習慣躲進了暗礁,等著一波波群情熱浪過去。



慢慢讓小船能感受到原本河流的潺潺,還原原本那些「小日子」的行進速度。

 

她渴望把日子的記憶晾曬乾淨,如同讓陽光殺菌一樣,讓日子卡住的記憶也除除毛屑,抖掉一些沾染他人的不必要的情緒。

 

社群表面上熱鬧,其實是隨時需要抖乾淨的東西,不然那些會長黴的群情激憤,就會在某些小團體裡發酵,成為一塊醃漬物的存在。這時候,她都會提取記憶中某些特別的小日子當乾燥劑,驅散那些淹過來的情緒。

 

比方某年在日本東京上野美術館的日子。那一年她才剛畢業沒多久,同行朋友要去看演唱會,於是她拿著地圖去了上野,一個新舊混合的地方。



她沒渴望特別的驚喜,也不一直拍照打卡,日子有正常的流速,她只要像條船隨著河流晃晃蕩蕩就好。翻書的速度有它的流速、陽光灑進有它的流速、時間的河流在那時沒被阻斷過。如今人們活得像自己人生的觀光客一樣,隨時載名勝地,而非時間中的旅人。

 

何時開始,我們對日子有紮營插旗等志在必得的慾望?儘管晾生活以及刷存在感的不是我們,但那就像是被阻絕部分的山景,人必須踮起腳來,才躲過了一些的雜訊。

 

日子變得碎碎的,她時不時需要轉進小巷子裡,躲開上下網都有人潮錯覺的感覺,找一處僻靜坐下來,甚至自己的存在與否也消失一會兒,只要把自己塞進某處安適裡就好。

 

如同那年她也因員工旅遊去了巴黎,跟土包子一樣擠進羅浮宮過,正在隨人群走到蒙娜麗莎畫像前時,看到當地幾個美術系學生在畫羅浮宮的即景,學生們表情安適。她與另一個坐著寫生的老先生聊起來,才發現那就是他的日常,沒有去哪裡的志在必得,人生何處不是景。



記憶又回到上野那天,她買著那些復古的小東西跟和尚包,順著自己的心情往斜坡走。因沒有太大的渴求,有一剎那間以為自己也活在那裏,沒有要去哪裡地走著。

 

突然覺得生活俯拾皆是,但生活其實是若即若離。

 

那天她也晃晃悠悠地走進了上野美術館,那天不是例假日,所以人不多。但轉個彎就是偌大的驚喜。她沒想到那天碰上的是莫內展與羅丹展。那天整個大廳只有她跟巨幅的莫內「睡蓮」相處,身邊沒有人。不是她上次在故宮必須穿過人牆,聞到多人的髮油,才能看到莫內的畫的部分,然後就被人群擠到下一幅。



那天幾乎沒時間限制,她可以這樣與「莫內」獨處,她看到每一筆都是六十歲以後視力不好的莫內,在跟自己身體戰鬥的美感,她幾乎被那時那位老人的偉大心靈給顫動著。不是因為他的成就非凡,而是那人對眼前入目的美的執著。

 

如果可以這麼純粹,只是像小說《老人與海》中的主角與自己內心的恐懼(白鯨)戰鬥著,那行為本身就是種美了吧。

 

那天下午,她在莫內的畫前面待了一小時,沒有催趕、沒有導讀,她就跟那樣的純粹相處了個把小時。心裡想著:「人間的幸福,不就是今時今日嗎?」

 

多麼不可留,又多值得記憶到非得忘記的那一天。幸福怎可能如人云亦云,它是某時某刻的不可留,哪可能被眾人所知悉呢。



她也去了羅丹的作品前,那位因為卡蜜兒的犧牲,讓她總感覺羅丹是個渣男,那一刻也不得不如此定睛地看著他的作品。不管他私人如何,那一刻,藉由他作品的託身,你都可以感到一種超越時間的栩栩如生。誰的心智有被淬鍊過,是無法蒙蔽他人的。

 

讓死物如被綻放、他讓自己活在另外一個形式上,人生不就如此求全著。誰都如潮汐般感到殘缺與求全。她感到在看一藝術品的同時,也在看作者基於感受自己所殘破的,做一個近乎完整的追求。

 

她這樣看著,一顆心如浸在溫泉裡,自己那些殘破的也被泡鬆了一般安適。不可能求全、不可能完美、不可能飛翔,但心智就是可以這樣盛開、這樣被打磨,以及這樣自知不可能後的被滿足。



這般屬於癡人獨有的幸福,在幾乎沒人的美術館,讓她之後安睡在大片玻璃窗的座位區上,最後被逐漸暗去的暮光穩妥地叫醒。

 

「那天」對她來說是個秘密的慶典、是個難忘的小日子。它與屬於它的記憶曾完整地接住她。以至於在如今生活如此片斷化,人聲如此雜沓,情緒如此衝撞的世界裡,她仍能閒步到那天午後,回到那天如神明喚醒一般的沉睡。

 

日子感,在它被砍殺前,曾經有兩個偉大心靈讓她在這大眠世界裡,別跟著世界的鼾聲,沉進更深的無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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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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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