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極舊也極新,你我如何萬變如常?

by  馬欣
文學就是觀察細節,從枯枝敗葉而有了重生的力量。

幾天前,我因工作而重看了電影《比海還深》,當然我近來日子也過得淺淺的,各種訊息叮聲與代辦提醒如拍岸的浪花。我看著樹木希林在電影中處理瑣事。她起身時膝蓋不太管用了,如此吃力,竟為了拿冰箱裡可爾必思結成的冰棒。

 

她滿足地吃著,我則折著換季的衣服。看著她的身影,想著為何這樣的簡單一幕會吸引了我而沒有快轉的念頭呢?

 

明明我在看完這部電影後,還有三件事情待辦,也明明,我剛剛的思緒如棉絮紛雜不休。但看著她那因陋就簡卻自得其樂的生活,竟在月光下也有暖意。

 

她在那部電影中勤勤懇懇地過日子。我看著她那半駝的身影,無法轉開頭去忙別的。我總覺得,樹木希林這位演員所表演的生活味,像在提醒我什麼,忘記匆忙的日子之外,自己一路都遺漏了什麼。

 

這位演員曾說過,她為演戲所做的準備工作就是普通地過生活。看來簡單的話,「普通生活」很難嗎?如今我們的生活常是快轉或被擱置的,甚至多工而漫不經心。如何沒有白費感地過生活,像是人生的大哉問。

 

如今懸浮在都市上空的空虛重量,多少來自於有人總忙於證明自己很充實,也有人常被時間催著往前走的。但我看著樹木希林在《比海還深》裡她與那棟暮色甚深的集合住宅,一起過著她的玄冬之日。

 

不好不壞的生活,她專心對日子負責,也不去證明自己過得好壞。她呵呵一笑有點愁,這樣的母親形象不是以悲傷基底,反而更是種莞爾,是每走一步會回望你的莞爾,也是一陣陣總會吹走的和煦春風。

 

 

這樣的「媽媽」,是坐立在無常中的「如常」。

 

如今再回看這部電影,發現其實不只是講母愛,而更是接近對人生的堅持,那是比海還深的愛,光是不負每一天,就是人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海那樣恆常,人生卻無常,我們頂多能做到「如常」而已。她表演的就是這樣的「定」,在唯有變是不變的這世界,她一如往常,且日復一日。

 

這並不是什麼可誇口的生活,她所說的「普通」也不是時興的價值。很少人再去玩味「普通」字面下的意思了。我們為生存,人設總在改變,讓我們無暇去感受無奇的一天。直到人生大浪來時,才發現某一日沒粉墨登場的我們,只感到鬆泛卻不心慌,那天才真抓住了日子的尾巴。

 

並在多年後想起,曾有那麼悠緩的時光,那一天惦念的可能只是從遊樂園出來洗不乾淨的棉花糖漬,或是在走在路上時秋風的溫柔。

 

在無常的漩渦中,會想到的多半是這樣的普通日子。很平常的片段,及還沒有被自己的平凡困擾住的自己。不用對照誰,那天就是純粹是「自己的日子」。可能老來,才發現那樣的日子竟出奇的少。

 

能像棵樹專心地長著年輪,窺到參天的秘密,光是這樣的堅持,可能就是《比海還深》那部片裡的母親想要傳達給好高鶩遠的兒子的訊息吧。其中的台詞有段很像日本俳句:「太陽出來了,你該長大了,吹歪的傘,就扔在原地吧。」

 

令人想到最近有人因為在網路上用成語「鶼鰈情深」「執子之手」等,來感概現代人用詞不深,引來一陣罵風。這些網路風波司空見慣,但文字的優美原本就包含了想像,隨意套用在某對情人身上反感受不到對文字的喜愛。

 

文字為何仍能給庸碌人生清明,或許跟《比海還深》電影的意境一樣。人的愛何以會聯想到海:平靜的海、暴虐的海、看似一成不變又驟變的海。其無窮意義足以能破除思想的死角。

 

原本就該是這樣吧,文字代表著想像未死。只要想像沒死,人生際遇就算磨人,也不會磨乾人的靈魂,如同作家毛姆說過的:「一個人可以觀察到落葉、鮮花,從細微處欣賞一切,生活就不能拿他怎麼樣。」而文學就是觀察細節,從枯枝敗葉而有了重生的力量。

 

拿「鶼鰈情深」來感嘆是好意,但這正是文學不振的原因。文學是眼界,帶人看到寬廣與幽微。在過多言語成為濃霧的今日,文學是被大霧掩蓋的明月。

 

這幾年疫情也帶來心靈之疫,人們的不安與焦慮益發明顯。那麼,相對於多變的時代,我們浮沉之際,浮萍哪裡可以定錨?如樹木希林在老宅中的安定剪影,也如文字在生活中提煉出的餘熱。當生活不堪負荷時,打開一本書,你就會在現實中入夢。夢中的你之於這世界永遠年少,還有清明。

 

人們如今總嫌老舊偏愛嚐鮮,然所有加速的新都以甩尾人的方式前進。只有經過歲月淘洗的堅定可以接住人。如當年樹木希林展現的萬變如常,如書本被翻開的便是人的意志。你要相信自己的煥然一新,都來自風雨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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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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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