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選片 用影像紀錄看不見的生產線與女性身體：李恩喜個展《無塵室，繞絲室》
by Vera走進漆黑的展場，牆上播放的錄像作品《纖纖玉手》彷彿帶領觀者進入兩個年代截然不同、卻彼此呼應的生產環境：一邊是早期傳統製造工業的「繞絲室」，人力密集、潮濕、氣味刺鼻；另一邊則是當代科技產業的「無塵室」，整潔、精密、安全。南韓影像藝術家李恩喜在研究科技與勞動議題的創作過程中，發現了一條有延續性的軌跡：化學物質造成的職業疾病。
表面看來，這兩條相隔數十年的生產線，象徵著工業文明的進步。然而，個展中兩件錄像作品《無色無味》及《纖纖玉手》，都指向同一個問題──從工業革命到現代半導體產業，在追求生產效率與科技進步的大旗下，勞動者的身體一直以來承受看不見的健康風險，卻被社會忽視、甚至噤聲，其中也隱含性別差異造成的盲點。
進步下的結構性傷害
藝術家李恩喜生於1990年，以影像創作受到國際關注。她的作品多探討個人、科技和影像之間的關係與倫理，並引入紀錄片拍攝手法，也在許多不同性質的空間如美術館、國際影展、社區等地放映，以互動性觸發觀眾的思考。
在展覽座談中，李恩喜提到，許多因工作產生的疾病，往往被歸類為「個人健康問題」，而非產業結構造成的結果。《無色無味》（2024）以半導體產業工作者職災案例的紀錄片訪談為主，結合模擬化學物質的畫面、人體醫療影像和文獻資料，也使用AI生成影像，重現工廠內部的樣貌，試圖捕捉難以被察覺的有毒化學物質與氣味。「無塵衣保護的是晶片，不是人。」她在片中引述受訪者的話語，衝擊觀眾的認知。
《纖纖玉手》（2025）則回溯工業革命時代的橡膠、紡織產業，大量使用二硫化碳等危險化學物質，造成工人的神經系統與身體傷害，卻被誤診為女性精神疾病「歇斯底里症」；還有諸如煤礦工人罹患肺病、遭受輻射傷害的「鐳女郎」、日本的痛痛病、韓國源進人造絲廠中毒事件、到臺灣RCA工廠非法排放有毒廢料等等。工業與科技進步的背後，其實隱藏著反覆發生工作傷害的黑暗歷史。
本片融合了豐富的歷史檔案、工業受災者證詞，以雙頻道畫面穿梭在繞絲室與無塵室之間。 李恩喜邀請了兩位經歷工傷的半導體產業女性勞工，朗讀美國詩人穆瑞爾・洛基瑟（Muriel Rukeyser）與富士康工人許立志的詩作。跨文本、跨時空的對話形式，使影像有了相互映照的力量。
❝透過受害工人、行動者所留下的詩和文字，她們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不只是個人問題，而是和前人痛苦相連的共同體。❞──李恩喜
當傷害變得「無色無味」
相對於早期工業現場較能被感知的危險，現代科技進展速度飛快，科技業中的「無塵室」危害卻更無形。工人對長期接觸的化學物質所知有限，毒物的長期影響也難以被追蹤。「科技產業在韓國和臺灣都扮演關鍵角色，驅動了經濟起飛，但勞工權益並沒有同步提升，」李恩喜指出。
在創作《無色無味》時，李恩喜面對的是影像難以取得的限制，以及一整套產業機密與保密制度所構成的隱形之牆。她提到，許多半導體工人即便出現長期病症，也不容易獲得明確診斷，因此必須透過訪談、口述經驗和資料對照，去逼近那個無法被完整揭露的真實。
女性的身體，行動的身體
不論是繞絲室或無塵室，女性始終是高度集中的勞動者。她們的雙手和身體，被視為細膩、穩定、適合重複性操作，但也因此更容易長期暴露在風險之中，但女性工人的症狀經常被忽略，甚至被歸因為情緒問題或老化現象。
在性別與勞動條件交織下，女性勞工長期面臨「不被相信」的困境，李恩喜透過創作影像與公開放映，讓這個困境能夠被社會理解，也觸發不同群體之間的對話。受邀於《纖纖玉手》中朗讀詩文的兩位女性勞工，如今已成為社會議題工作者，為半導體產業工人的權益挺身向企業發聲。
對臺灣觀眾而言，〈無塵室，繞絲室〉並不是一檔遙遠的展覽。作為全球半導體產業鏈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臺灣同樣身處漫長的工業發展史之中，《無色無味》亦跨國訪問了RCA女性工傷運動者，她們正是親身經歷這段歷史的見證者。當這些身體終於被看見、被聽見，歷史才可能真正被改寫。
李恩喜認為自己身為藝術家，所做的事情就是找出那些被隱藏的事物，將其轉化成能被看見的實體，然後創造出一種集體的經驗。她說：「影片是一個行動，更像是一個轉譯的媒介，為不同的領域搭起橋梁。」在創作者與行動者之間，她找到了屬於自己最有力的發聲位置。
【展覽資訊】
《無塵室，繞絲室—李恩喜個展》
展期｜即日起–2026/2/1
地點｜台北當代藝術館 MoCA Studio
展覽介紹 https://lihi.cc/Kcllk
李恩喜個人網站 https://eunheelee.cargo.s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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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
台北當代藝術館（攝影：王士源）、李恩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