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領導力 由外而內探索,直到找到自己——專訪夏瑄澧 Sherry

by  陳芷儀 | 詹和臻
每個人有自己的長處,要找到自己的價值。我既然是這樣教人,我也應該這麼做。
很難看出,鏡頭前神采飛揚的夏瑄澧,不久前才從長達十年的「人生黑暗期」走出來。13歲移民澳洲、大學赴美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並留在當地的廣告公司就業七年;30歲回台後,一路創立百彥餐旅行銷有限公司、在自家的開平餐飲學校擔任國際部主任,去年又成立百彥國際顧問公司。


從夏瑄澧的職涯軌跡中,能窺見她不安於現狀、確立目標後便會向前衝刺的積極性格。而這樣看似人生勝利組的夏瑄澧,怎麼會陷入低潮?

 

「我的預期裡,沒有失敗。」

 

夏瑄澧的父親,是開平餐飲學校創辦人夏惠汶,從小接受軍事教育的他,也用相同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女兒。「小時候東西掉了、找不到,他會說:『妳做人就是這樣散散的!現在每個抽屜有什麼東西都列清單,告訴我妳鉛筆有幾枝,講不出來就不要出來(房間)。』」小小的夏瑄澧一邊在內心崩潰「媽啊!到底有幾枝?」,一邊還是認命地數。

 

內化爸爸的鋼鐵紀律,她自然成了非常自律的人。在美國讀書那幾年,爸爸曾飛去看她,她安排的行程,都是幾點幾分、分毫不差的精準,讓爸爸忍不住脫口說出:「其實 Sherry 啊,人生不要過得這麼緊湊。」夏瑄澧大笑,「我心想,too late,是你把我訓練成這樣的!」當時的她,只體驗到這種處事方式替人生帶來的好處,而還沒預見正緩緩發酵著的副作用。

夏瑄澧全家福合照。
30 歲前,她幾乎是一帆風順,「在美國碰到好老闆,又是我自己喜歡的行業,升遷很快、做得很順利,根本忘記人生有失敗這回事。」因為工作簽證到期,她順勢回到台灣,發現過去養成的性格、習慣的文化,在這裡竟難以磨合。

 

而結婚生了孩子,更讓事情雪上加霜,企業經營者、妻子、媽媽、女兒⋯⋯,太多身份同時壓在身上。她用一杯水來形容那時的自己,「一杯水要分成三杯,當然三杯都不會滿,但我就覺得三杯都不滿,我好糟喔。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夠好。」曾經,不知失敗為何物的她,變成抱著一本只有失敗這個詞彙的字典。30 到 40 歲之間,她陷入長期而慢性的自我否定,「也許外面的人覺得我有成就,但是說穿了,都沒有達到我的預期。」


黑暗中,抓住一道曙光

 

那時她也才發現,她竟然從來沒問過自己想要什麼。從小習慣資源盤點、目標設定,卻不懂得照顧自己的心,「因為做的不是熱愛的東西,所以碰到挫折的時候,打擊是兩倍。」將所有責任攬在身上、想做到最完美,夏瑄澧在自己還沒意識到之前,其實早已經撐不住了。

 

那段時間,她每天像在走鋼索,不知如何與易怒、易崩潰的自己共處。某天,她甚至突然驚覺小孩在她眼裡只是責任、義務,而感受不到愛。被自己的想法嚇到,她終於正視問題,著手改變,但,該從哪裡開始呢?她想找回在美國那段自信的時光,正好母校哥大的組織心理學學位正在招生,於是她伸手抓住黑暗中的那道曙光,重返校園充電。

 

哥大心理系教授 Sarah Brazitis,跟夏瑄澧的一場談話,改變了一切:「妳對自己的預期跟要求這麼高,一直覺得自己很不好,但是,妳是心理學背景的人,應該知道正向增強(positive reinforcement)很有效對吧?妳覺得一直罵小孩,他學得快;還是用愛去包容、接受、鼓勵他,他學得比較快?我不懂妳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她被點醒了。

夏瑄澧13 歲移民澳洲、大學赴美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並留在當地的廣告公司就業七年,30 歲回台定居。她經歷過跨文化的磨合及迷失自我的困惑,不希望別人走上同樣的路,她投身 Coaching 事業,提供人們在跨文化及人生課題上的諮詢。
「念完碩士就是反思到,每個人有自己的長處,要找到自己的價值。我既然是這樣教人,我也應該這麼做。」她說,轉個念,擁有三杯水也是很值得欣喜的事。

 

其實,若是過去的夏瑄澧,很可能只會把「善待自己」的建議視為懶散的藉口。但是,這一次不同了,親身在人生低谷走過一遭,她學會與自己對話,「我會問自己『有沒有覺得人生很美好?』、『生活中是不是充滿喜悅?』這是自我覺察(self-awareness),跟自我接受的一個轉捩點。」揮別總是以理性、邏輯分析情勢的那個夏瑄澧,她由外向內走,溫柔往自我的內心探去。

 

跨文化環境的生存之道

 

在開平餐飲學校創立國際部時,是夏瑄澧與教育領域的第一次接觸。當時,她看到許多學生畢業後到海外進修廚藝,即使語言到位,也常水土不服,「很多家長認為國際教育就是英文好,但我並不認同這個觀點。」她於是設計課程、培養學生的國際移動力;過幾年,也成立百彥國際發展顧問公司,做起「生命教練」,讓赴外工作、留學的人提早認識跨文化環境,「我對國際教育很有熱忱,也是因為我自己在國外吃了很多苦。」



在懵懂、尷尬的青春期前往澳洲,夏瑄澧跟一般的青少年同樣渴望同儕的接納與肯定。只是,小時候在台灣整天嘰哩呱啦講個不停、常被師長點名調皮搗蛋的她,跟著家人到澳洲後,生活出現天翻地覆的轉變,「完蛋,沒有半個亞洲人,不會講英文,我就變成啞巴了。」過去在同學間頗受歡迎,到了新環境卻被排擠、霸凌,一身顯眼的黃皮膚,讓她在白人社會裡吃盡苦頭。

 

她說,少了一個感官,就只能多看、多聽,「那段時間對我最大的影響,就是我開始想要了解別人的標準在哪裡,做什麼樣的事會比較受歡迎。」這從磨難中訓練出來的應變能力,讓她每到一個新環境,都能快速感測他人的價值觀並主動迎合。


這個生存法則她曾屢試不爽,直到台灣傳統企業的職場文化挑戰她的極限,「我一開始進了一間家族企業,發現老闆是天,你是員工,那他的需求就是你的工作範圍。」她曾經在半夜,接到老闆要求她去應酬的電話;此外,台灣人對隱私的界線,也讓她很痛苦,「剛回來因為水土不服,整個臉都長青春痘,已經覺得很丟臉,但即使是不熟的人都會跟我說:『欸妳臉上痘痘怎麼這樣子?』」善於觀察環境的她,明明看懂了,卻沒辦法接受。

 

「當時我已經內化西方的價值觀,覺得那才是對的,回來台灣就覺得處處都不對,覺得這是比較不好的文化、我要改變他們。」現在回看當時的自己,她說,帶著優越感睥睨一切,成了她理解所處環境的最大阻礙,但是文化本身或許沒有優劣,只是不同罷了。

 

一路磕磕絆絆,夏瑄澧親身經歷過跨文化的磨合,以及迷失自我的困惑。不希望別人走上同樣的路,她投身 Coaching 事業,提供人們在跨文化及人生課題上的專業諮詢。挺直腰桿做熱愛之事,她越做越有能量,「我發現幫助別人改變,是很愉快的事情,我也終於可以大方地說,我對餐飲沒有什麼興趣。」出身自成功的家族企業,絕對有所助益,但也不小心讓她在自我探索時繞了路。


女力向上,找到自己的 turbo button

 

採訪進行到一半,非常木蘭創辦人張舒眉突然驚喜現身。同是女董協會的重要成員,於公於私皆彼此關照,這兩位在職場上呼風喚雨的女強人,一時間雀躍地像在學校走廊相遇的少女。夏瑄澧回憶,其實當初接觸到女董協會時,她正在經歷黑暗期,「冒名頂替症候群」(Imposter Syndrome)作祟,看到協會成員各個經歷顯赫、生活過得游刃有餘,認為自己沒有與她們並肩的資格。

 

「那時很惶恐,我不知道 Jessica(張舒眉)知不知道,我好幾次想說,我是不是要默默淡出?」聽見她這麼說,張舒眉立刻笑著大喊不准,「如果我們女生在一起,還彼此給人家壓力,我們應該要好好反省。」女董協會的成立,原意是要讓成員互相支持、帶給有潛力的女性更多資源,沒想到卻反讓低潮的夏瑄澧感到壓力,幸好,她都走過來了。

台灣女董事協會2020活動合影,右一為夏瑄澧,右二為非常木蘭創辦人張舒眉。
「反正所有的發生就是學習,如果因為我自己的自尊心,而喪失跟姊姊們學習的機會,實在是太可惜。」開玩笑說自己現在身兼組織「諧星」的她,說起女董協會時,笑得燦爛。

 

夏瑄澧有話想對那些與過去的她一樣、無法坦然接受自己的女性說,「先坐下來,把過去所有的成功都列下來,想想妳做哪些事情是不累的?哪些事情會給妳能量?找到跟自己內心的連結,不然做什麼事都是責任、都好吃力。」她強調,女性時常低估自己的成就,一部分也是因為困於外界的眼光。

 

「尤其是台灣的教育,通常是爸媽說、老師說,社會有一定的價值觀在那裡,你會忘記問自己的 turbo button 是什麼,就像玩 video game 那樣按下去可以爆發。」找到自己的 turbo button 後,夏瑄澧也建議大家試著將責任下放,保留一些耍廢的時間,反而容易讓更多契機與可能性進來。





她不是說說而已,自己也身體力行,跳鋼管舞、潛水、迷韓國歐巴,也嘗試刺激的瀑降。夏瑄澧的臉書,悄悄紀錄下她的轉變,某天,她上傳了寫著 “She believed she could, but she needed a break so she said no.” 的封面圖,正式與跟前一張 “ I don’t stop when I‘m tired, I stop when I’m done!” 說再見。

 

夏瑄澧碰撞出來的傷口上,已經開出一朵朵美麗的花,而那些走對的、走錯的路,都成為她土壤裡不可或缺的養份。她總算成為自己了,她很快樂。

圖片提供:
夏瑄澧

陳芷儀

陳芷儀 https://www.chihyi.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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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傳播所畢,耳草人內容工作室創辦人暨內容總監。一個理性大過感性、熱愛自由與獨處的天秤座,懶散的成長型人格。以文字賣藝,寫人物專訪、寫歌詞、寫各類文案,擅於規劃內容行銷。

詹和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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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新聞系在學中、耳草人內容工作室文字編輯。關心世界時事、公共議題,但是不想被新聞寫作侷限,還在多方摸索文字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