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書房 馬欣:人們本感疏離,但如今疏離像是這世道的本質......

by  馬欣
科技開發了人性欲望的無窮盡。如今的社群很像片鏡子,我們以它展現自我,甚至開始模仿了鏡中的他,開啟了全面的自戀時代。

彷彿沒多久以前,厭世風曾風行一時,然後就像被吹進某巷弄一樣沒了影蹤。人們連厭世都懶了一般,隨這世界的風向來去,但也同時分道揚鑣。誰都不長情地跟著風,管他東西南北風。

 

這樣的世道頗有趣,看似熱騰騰的又隨時冷場。人們本感疏離,但如今疏離像是這世道的本質。沒有一首歌能哼過三個月,沒有人真的能留下一抹驚鴻。

 

我們以前共同歌頌的、共同瘋狂的事,如今說是分眾了也好,但更像是在準備被「遺忘」中。但有件事情在這健忘時代仍可長情,那就是自我的「鏡花水月」。

 

人的臉就是出入境口,隨著整形技術的昌盛,那出入口如一潭心;可以跨越現實的一條結界,那邊的疆界不斷綿延著。如同希臘神話中「納西瑟斯」中的水仙,看著自己的倒影,彷彿在那頭可以更活躍,也可以擺脫在真實中隨時歸零的焦慮。



有人曾說:「如果人若忙於自己的臉,其他事就無暇他顧了。」這句話看似負面,但放在現今的黑鏡世界,則更能折射這水仙世界。臉書是自我表述、IG是剪影,反覆呈現「自己」的閃現,的確令人忙不過來。

 

原本整形是增加資本的方式,但美貌像句「芝麻開門」的口令,它開啟了另個可以加蓋的世界。

 

於是那世界一打開,就是全面的。我們從臉延伸成一個幻術世界。或有時看到一群打扮成黑祭司般的酷男女,像是厭世的更進化,不馴的表態。

 

也有時,在某些時髦的夜店前,看著染成粉紅與金黃色的頭髮,他們並非做動漫角色扮演,而是他們帶了二次元的光影走進真實世界裡,在兩邊同時盛開。



這樣的風景,真假並現,反比虛構了一切好。

 

我們如今沒有一個審美的最大共識,沒有林青霞與張國榮那種從天而降的最大值。我們在美醜的分母中徘徊著。網紅山頭竄起,巨星文化殞落,再也沒有魔鏡警告誰最美,誰都可以鑽進自己的魔鏡世界裡一去不返。

 

在那裡面舞文弄墨、拍攝風景、將自己化為女神,也可隔天成為生活達人,烘培旅遊一把抓,那些輕飄飄的雅趣,在這令人感到沉重的末世紀中,是如此可以緩解存在感的焦慮,因為它正來自焦慮的本身。

 

這讓人們好似將忘記了什麼的焦慮,今我們滿著一般地空著。我們像一旱地渴望雨水,蒸發後卻如雨水沒來過般更形飢渴。

 

這輕如鴻毛的生存之重,讓另一頭納西瑟斯的自戀世界,愈發顯得像是度假中心,我們在那裡可以不斷整修與堅固自己一般。

 

無論是否是假像,人都無法抵抗在社群中加蓋自己的違建,且更深化自己的社群角色。我們如那個神話裡少年一般,看著自己的倒影入了神。對照著外在世界的朝花夕拾,這邊的自戀世界是鋼筋做的,不斷拉提與防腐,且無邊無際地湧入新子民。



這時代刺激性的娛樂如此一波波,如張愛玲所說:「刺激性娛樂像是在浴缸放了淺淺的水。」但愈洗愈冷,與其感到狂歡後的空虛,人們開始遁逃進可反覆登錄的自戀世界裡。

 

外在飛速的世界裡的存在感太輕,自戀世界裡總有加強版與仿真的堅固。於是我們在薛西佛斯反覆推大石的真實生活裡,情願在納西瑟斯的夢中睡去。科技哪只是來自人性,科技寄生於人性,並成為我們的宿主。

 

 

 

        名:邊緣人手記:寫給在喧囂中仍孤獨的我們

        版:麥田文學

        馬欣

同時是音樂迷與電影癡,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在娛樂線擔任採訪與編輯工作二十多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近年轉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文字的筆耕。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評審、金馬獎評審、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與散文書寫散見於各網路、報章刊物,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VOGUE》、《幼獅文藝》、誠品《提案》、《KKBOX》、博客來OKAPI、娛樂重擊網站與《HINOTER》等,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著有影評集《反派的力量》、《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雜文集《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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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田文學

馬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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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娛樂線工作二十年,持續觀察樂壇動態與採訪樂界人士。曾擔任金曲獎、海洋音樂祭評審等,文化評論與專欄文字散見於《中國時報》、《GQ》、《VOGUE》、MTV中文音樂網等媒體。著有《反派的力量》,對閱讀、音樂、電影有獨到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