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力 We wanna be 熱情驅動的反骨人生:專訪「找樹的人」科學家徐嘉君
by 李玉玲我也是全身傷痕的人,上山爬樹療癒了我。
帶領「找樹的人」團隊,花了五年時間完成「臺灣巨木地圖」調查計畫的農業部林業試驗所副研究員徐嘉君博士,因為紀錄片《神木之島》成了鎂光燈焦點。她將尋找巨木的旅程結集成新書《找樹的人2—台灣巨木地圖全紀錄》,並投稿國際期刊,六月發表後也受到CNN等多個國際媒體關注。

臺灣森林之美終於被更多人看見,本該高興。沒料到,紀錄片衍生的電影書未經徐嘉君等受訪者授權即出版,爆發版權爭議,好事、鳥事全擠在一塊兒,徐嘉君不諱言,太多雜事占據了研究時間,真的很困擾。
雖然,徐嘉君戲稱成為「女主角」,並不享受。她很清楚:自己最重要的身分是研究樹冠層附生植物的科學家,目標是把「臺灣巨木地圖」推向國際,成為世界自然遺產。
誠實面對自己,走出彎曲人生
徐嘉君覺得自己還算低調,為何總會吸引媒體注意?她問記者朋友,友人回:「妳看起來就是很想說話呀!」訪談時,徐嘉君也問了同樣的問題,我回答:「因為妳的工作很有趣。」忘了說另一個理由:「還有意義。」
徐嘉君的成長歷程確實和「有趣」有很大關係,喜歡動植物、畫畫、籃球、排球、漫畫、武俠小說……她依稀記得國小四、五年級暑假,媽媽幫她報名烏來山上的夏令營,一群孩子在深山野地生活,睡竹床、用竹子做碗筷、夜觀星星,那是她第一次與大自然的親密接觸。
高中好友說,當同輩人專注於把書讀好,拿人生與「聯考紅利」交換,徐嘉君顯得很不一樣,對許多事充滿好奇心,並且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是Just Do It的行動派。徐嘉君強調:「我的興趣雖然多,可是經過挑選的;學業也沒荒廢,成績一樣很好。」

因為誠實面對自己,徐嘉君走了一條彎曲的道路。國中時看到畢業學姐穿北一女制服回母校,覺得做作,決定選填師大附中,老師請媽媽施壓,沒想到讓她更反感;對老師的好惡會影響科目成績的好壞;因為愛畫畫,進入成功大學工業設計系就讀,後來才知道工設不是藝術創作,業主最大,大學畢業後又轉向了。
徐嘉君分析自己,與其說喜歡冒險,更大原因是「反骨」。1996年考上臺大植物科學研究所,第一次踏進福山植物園,就被樹上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附生植物吸引,那是她探索樹冠層世界的起點。要認識這些落戶在樹上的住民,得先學會爬樹,她請植物園技工阿財幫忙打釘,阿財上下打量這位身材短小精幹的女生說:「妳這種身材不適合爬樹!」徐嘉君的反骨再度被激發:「只要我喜歡,沒什麼不可以。」

找樹的起點:一棵樹老友之死
大半輩子與臺灣巨木為伍,她和樹成了「生命共同體」,小腿上的刺青正是宜蘭棲蘭山區樹高67.5公尺,雪白粗壯的臺灣杉「大白」。其實,年輕時徐嘉君嚮往到中南美洲等熱帶雨林做樹冠層研究,後來,她組織野樹探勘小隊(「找樹的人」前身),深入全台山林爬樹做研究,這才發覺:臺灣雖小,卻有豐富的山地霧林分布,潮濕、涼爽、陰暗,雲霧繚繞的環境正是附生植物最愛居住的「蛋黃區」。原來,瑰寶不必遠求,就在她生長的福爾摩沙臺灣。

「臺灣巨木地圖」計畫則源於已經從光達地圖消失的香杉「幻影」。2015年,她帶國際樹木學會紐西蘭分會外賓到棲蘭看臺灣杉,行經100線林道19.5公里轉彎處,一棵巨木參天挺立,徐嘉君決定找時間專程登門拜訪。一個月後約了野樹探勘小隊去爬樹,十二月濕冷的東北季風裡,巨木在濃霧中忽隱忽現,攀樹的夥伴羅教練為它取了浪漫的名字「幻影」。經過兩天奮戰,大夥終於爬上樹,眼前360度開闊的視野,徐嘉君不禁讚嘆:「原來這就是你每日所見的景色!」
以後只要徐嘉君到棲蘭做調查,一定會去和這位老友打招呼。沒想到「幻影」樹如其名——2018年初她和美國攀樹專家去棲蘭探勘巨木,工作結束後照例去拜訪老友,卻不見它的身影。後來才發現,因為二月初一場大雪,土壤產生「凍拔」作用,「幻影」的根基鬆動,最後碎裂成兩段倒在山坡上。

「幻影」之死,讓徐嘉君興起為臺灣巨木留下紀錄的想法。她向農委會(現為農業部)提出「臺灣巨木地圖」研究計畫,目標:找尋臺灣的冠軍樹。首先利用空載光達和演算法篩選巨木密集區域,再號召公民科學家對五萬多張光達圖像進行指認,原本預估需時一年,結果一個多月就完成,並剔除超過93%的樹高誤判。之後經過兩年實地踏查,終於在2023年完成初版「臺灣巨木地圖」,成功定位全台941棵樹高超過65公尺的巨木座標。後來也確認84.1公尺的「大安溪倚天劍」,是目前所知臺灣最高,也是東亞第一高樹。

生態科學家的日常:找錢、練身體、帶團隊
做樹冠層附生植物研究,要爬樹;做巨木調查,要爬山,徐嘉君說,這是一門綜合技的科學研究,平日要保持運動習慣鍛鍊體魄,上了山,她的步伐穩健、攀爬身手俐落,即使生理期照樣溯溪。尤其,面對瞬息萬變的天氣等各種突發狀況,身為領隊的她都要有明確果斷的決策,才能領導清一色男性的「找樹的人」團隊。

科學家的日常並非總像紀錄片中所看到:爬上「撞到月亮的樹」那般浪漫,徐嘉君揭露現實的情況:「基礎生態研究申請經費不易。」巨木地圖計畫之前,曾有兩年時間沒有任何研究計畫,那是人生最低潮的時刻,她只能吃「大鍋飯」(協助其他大型研究計畫),做「雜事」攢下出差費到棲蘭做自己的研究。
即便受到各界矚目的臺灣巨木地圖計畫,當年也是和農委會其他單位一起競爭才拿到研究經費。徐嘉君不諱言,她的個性不適合做公務員,常為現實與理想的衝突感到迷惘。如今雖還保有年輕時的衝勁,但也學到妥協的技巧:「我已經五十多歲,要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智慧。」
回想年輕留學時,她曾覺得分組交作業很麻煩。然而「找樹的人」另一項重點工作「老樹報報」(全國城鄉老樹資源地圖),在公民科學家協助下,完成一萬多棵老樹資料建置。徐嘉君指出,巨木地圖、老樹報報集結了不同領域的研究者,「一個人寫報告方便,但跨領域研究可以拓寬視野」──一群人走得遠,這也是尋獲大安溪倚天劍後,她在臉書留下的文字。

使命不必達,熱情才是驅動器
徐嘉君個性直率,講話不拐彎抹角。問她:小時候興趣對後來有何影響?她用科學家不容模糊的語氣、直截了當反駁:「這種想法很功利,我只是高興想做,不行嗎?」徐嘉君說,一個人的時間精力有限,她只聚焦在想做的事情。「我是很直接的人,有問題當面說,積在心裡破壞力更大。」
這份「不客套」,也體現在她拒絕宏大命題的態度。問徐嘉君從大樹得到什麼啟發?她忍不住笑罵:「妳很八股耶!為什麼一定要有啟發,我爽,不行嗎?」直白回嗆後,徐嘉君還是嚴肅以對,她以《道德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回應:「巨木歷經千百年風雨依然屹立,人類顯得太渺小脆弱了。我也是全身傷痕的人,上山爬樹療癒了我。」

拍攝臺灣杉「三姐妹」等身照的澳洲攝影家好友史蒂夫(Steve Pearce)調侃:科學家寫的論文只有少數人讀,但徐嘉君不滿足在學術的象牙塔獨樂樂,她喜歡寫作,出版過《我不只會爬樹》、《找樹的人》、《找樹的人2—台灣巨木地圖全紀錄》等書,也隨時在臉書分享研究心得,總能用深入淺出的話,將巨木形容為房東,附生植物是終身買不起房子的魯蛇,只好跟大樹租房子,寄生植物則是啃老族……徐嘉君的另一半讚美:「妳還蠻會寫科普文章。」徐嘉君毫不謙虛:「我確實有科普化的才能。」
或許煩人的事太多,徐嘉君最近常把退休掛在嘴邊。問她退休以後巨木地圖怎麼辦?還會再研究嗎?又被打槍:「為什麼一定要做研究,單純享受爬樹,欣賞附生植物不行嗎?」徐嘉君多次強調,做研究不是背負什麼偉大的使命感,而是「我爽」!
嘴裡說沒有使命,但徐嘉君不時叨念著兩個退休前的心願,一是臺灣巨木成為世界自然遺產,二是把早年伐木時期被五花大綁的索道木身上的鋼索清除。好友范敏毓曾想像:徐嘉君會不會成為金氏世界紀錄最年長的爬樹老婆婆?對於未來她不想像,只專注於當下,人生苦短,Just Do It!
